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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篇小说】原发《芒种》 选载《小说选刊》第11期  1959 人浏览

 责编:哈琳



午后的阳光

杨家强


   开学的第二天,一向牛皮哄哄的村长,突然一反常态地谦虚起来。
  他搓着看上去有些多余的两只手,激动地向我们介绍说,这是你们的新老师,杨光老师。说到这儿,他还夸张地把脸扭向门外的天空,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在找天空中的太阳,仿佛只有面对太阳才更有说服力。那天阳光明媚,由那里生出的无数条火苗儿,瞬间便把村长的目光扑了回来。这回他的双手总算派上了用场,那两只大巴掌像两扇水闸,把那个来势凶猛的大喷嚏硬是给堵了回去。村长像扎着脖子的老牛,压抑地“唔”了一声,晃了晃脑袋说,咱们山夹峪呀,山高林密,虽说不缺吃不少烧,可就是缺光亮,这光亮是个啥东西呢?就是知识。有了杨光老师,以后孩子们的前途就有亮儿了。杨光老师可是省城毕业的大学生啊!他是自愿来咱们深山沟的。孩子们,还傻愣着干啥?快喊杨光老师好!
  “杨光老师好!”我的耳边响起了参差不齐的喊声。据我偷眼观察,全班只有我和牛牛没有喊。我不但没有喊,还故意踢了一脚前边的讲桌。我看见我姐姐羞红着脸低头走出了教室。村长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但是我不怕他。姐姐大概是听到了“砰”的一声桌子响,她突然回了一下头。我发现她的眼睛里长满了露珠儿。最可气的是站在村长对面的杨光老师,他还假惺惺地向我姐姐点头笑了笑。这样等于在我姐姐的脸上又涂上了一层红油漆。我看见她一路小跑消失在学校前边的槐树林里。
  这时,可气的村长无视我姐姐所受的莫大委屈,竟举起双手,拍着巴掌冲我们说,大家鼓掌欢迎!
  热烈的掌声过后,是我的一双小手,不轻不重不紧不慢的拍打发出的极不和谐的声音。全班同学都被我逗笑了,连这个和村长一样牛皮哄哄的杨光老师也笑了。可是村长的脸却由红变白,他的大巴掌瞬间便落到了我的脸上!我的脸像春天里突然开放的第一朵花,招来无数只蜜蜂拼命地往我的耳朵里挤!它们好像把我的脑袋当会场了,嗡嗡嗡闹得我啥也不知道了。
  村长刚把我背回家,牛牛就像头小毛驴背着两只大书包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了进来,他把我的书包放到炕上,趁村长不注意,朝我挤眉弄眼地做个鬼脸,像老鼠似的溜走了。
  让我想不到的是,我把课堂上的事和姐姐说了,她却生气地说,活该!她既然这么不领情,我也就更不客气了,“活该”两个字像只烂皮球被我狠狠地踢给了她:你做不成老师更活该!听了我的话,村长的大巴掌又举了起来,关键时刻还是我妈疼我,她上前推开村长说,有能耐外边耍去!把钱挣家来才算真本事!当个破村长找不着北了?拿孩子出啥气?
  有我妈撑腰,我就不怕他了,我把捂在脑袋上的两只手放下来冲他喊,村长,你来呀!接着打呀!
  村长气得在屋子里足足转了三圈,却不敢动真格的。最后,他指着我的鼻子说,好你个小兔崽子!连爹都不叫了是吧?
  我妈说,当爹要有当爹的样儿,就你这德性也配给俩孩子当爹?我妈看了看姐姐和我,气愤地说,打今儿起你俩谁也不许管他叫爹。打那天起,我就很听话地叫他村长了。只是我姐姐这个叛徒还一口一个爹地叫着。
  村长气得嘴唇像抹了辣椒似的,哆嗦了半天冲我妈说,你……你……鼠目寸光!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我听我妈说,以往我们家都是村长一手遮天。自打有了我,不管啥事,无论谁对谁错,他都不和我妈一般见识。在我还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妈就指着我的小鸡鸡说,那是她的尚方宝剑。今儿他动了我妈的尚方宝剑,我妈能不心疼吗?况且这还是尚方宝剑长这么大第一次挨他的大巴掌,他真是胆大包天了!
  我妈一只手抚摸着我脸蛋上刚刚形成的五条垄沟,另一只手指着村长说,你也太霸道了!孩子再不对,也是你的种啊!干啥下这么狠的手啊?村长歪着脖子辩解说我不给他面子。还说,我让他在外人面前丢尽了脸,尤其是在知识分子面前。
  我妈说,这也算丢脸?敢打我宝贝儿子,让你丢脸的事在后头呢!你不是想给那个城里人接风吗?告诉你,今晚的饭谁爱做谁做,我要是给你们做,五个手指全烂掉。村长说,我看你今儿才是抽风了!我就是要给他接风!人家就是比咱强,小肚鸡肠!
  我妈没有再理他,转身就去烧开水。村长看着滚烫的一锅开水,笑眯眯地点点头说,这就对了,有贵客来就要讲究点儿。春月,去你爷家把过年时我给他买的那包好茶拿来!我姐姐应了一声就直奔我爷家去了。
  要说我们山夹峪,文化最高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霸道的村长,另一个就是我姐姐了。他俩都是乡中学毕业的。见了这个城里来的大学生自然像见了祖宗似的。我妈没上过学,她才不管什么大学生小学生呢!整个下午她都在用一条热毛巾努力为我敷平脸上那五条垄沟。当霸道的村长发现我妈烧水根本不是为了招待那个狗屁大学生时,他摇着头从我姐姐手里接过我爷喝剩下的半包好茶,涨红着脸对我姐姐说,春月,烧壶开水。我姐姐偷着看了我妈一眼,见我妈没有反应,她就低着头像偷了东西似的溜到了灶房。这时候我妈说话了,就灌锅里的吧,我不用了。我姐姐正在犹豫,村长说,锅里的水都烧一下午了,重新烧一壶吧。语气里有明显的商量成分。我妈说,柴火越来越少,省着点吧。灌不灌?不灌我用它拌猪食了。村长摆弄着手里那半包显得有点儿多余的茶叶,一时间没了主张。
  村长和我妈僵持了好一会儿,我姐姐用蚊子大的声音说,妈,好歹人家也是客人,就烧一壶吧。这回我没啥事做,明天就上山砍柴。
  我妈说,你一个姑娘家的不老老实实地在家呆着,上哪门子山?砍哪门子柴?我姐姐说,妈,我能砍柴!我真的能!我妈无奈地摇摇头说,烧吧!烧吧!柴火烧没了烧大腿。
  天快黑了,牛哄哄的村长,看着没有一点儿人间烟火的凉冰冰的灶坑犯了难。他就像饿了八天八夜的老鼠在屋子里转开了。我知道,他绝不是因为饿,他是怕大学生来了难堪。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秋果,跟妈去姥姥家。我就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她身后去了村子东头的姥姥家。
  从姥姥家吃完饭回来,我没有看到想像中的难堪场面。透过玻璃窗,我看见村长和杨光老师正在推杯换盏。不用问,这一桌美餐肯定是我的叛徒姐姐做的。村长那两下子我最清楚,他笨得连粥都不会煮,更别说弄下酒菜了。
  借着屋内的灯光,我看到我妈带着一脸怒气先我几步冲了进去。我暗自发笑: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
  不知是我妈急促异常的脚步声提醒了我姐姐,还是姐姐事先早有准备。我妈刚到灶房,我姐姐就从她的那间小屋子里迎了出来,她抓住我妈的一只胳膊,边往她的小屋子拉边轻声地央求道,妈!
  我妈哪儿吃她这套。她的手猛地向后一甩,就把我姐姐瘦弱的身子甩到了一边。我妈就像个女侠一样,叉腰冲到了村长和杨光老师面前。村长像躲飞镖似的,身子向后闪了一下。根据动作可以判断出,村长的屁股瞬间便离开了板凳,随后,他又机敏地猫下腰,伸手扶住了身后即将栽倒的板凳,那样子就像忠心耿耿的大臣突然见到了皇帝,就差没说“嗻”了。他虽然没说“嗻”,在我看来,他那讨好的腔调比说“嗻”还肉麻:快来尝尝春月的手艺,真棒!有其母必有其女呀!
  但是我妈根本没理他,她的目光全放在了早已经站立在一旁的杨光老师身上。村长这才挠着脑袋说,哦,忘介绍了,这位是杨光老师!
  没等我妈说话,杨光老师就点着头说,阿姨好!令我想不到的是,我妈竟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儿,她笑眯眯地拍了拍杨光老师的肩膀说,快坐下。菜是不是凉了?我给你俩热一热。
  村长像是被贬多日突然官复原职了。他正襟危坐,往日那牛皮哄哄的神色像疯狂的喇叭花,眨眼间就爬上了他的眉梢儿,他歪着头,不停地朝外摆手,那样子就像眼前有无数只苍蝇在轮番袭击他。他皱着眉,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对我妈说,快去快去!早就该热热了!这大冷的天儿,刚出锅的炒菜都变凉菜了。
  哪知,杨光老师却起身说,村长,阿姨,我该回去了。村长看看我妈,我妈看看村长。他俩的表情在这时总算统一了——失望。村长关心地问,吃好了吗?还没等人家回答,我妈又抢着说,再吃点儿吧!
  见杨光老师没有再留下来的意思,村长只好无奈地说,那好吧,我送你回学校。随着我家的老木门吱呀一声响,一股冷风像冰茬儿一样扎到了我的脸上,我想最先走出屋子的杨光老师更能体会到这凉飕飕的痛。我真不明白,他放着好好的城里人不当,跑这深山里搞啥名堂?说得倒是好听,志愿者,支教?狗屁!他一定有什么目的,只是还没暴露罢了。哼,我看他的狐狸尾巴能夹多久?
  快走出院子时,村长要送杨光老师回学校。那架势生怕杨光老师跑了似的。杨光老师说他喜欢山里的夜晚,清静。他说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欣赏这满天的星星。他是仰着头说这些话的,所以声音不免有些闷,听上去有点儿怪怪的。
  呸,哪儿没有星星?我才不信他的鬼话呢!但是我不敢当面反驳他,我怕再挨村长的大巴掌。
  村长说,天黑得像锅底,山路岔道又多,头次走,我还是送你回去吧,免得迷路。杨光老师没有说话,他的脸依然对着天空。这证明他不再坚持自己回去。村长显得有些兴奋:山里的星星比城里的星星更多更亮。喜欢看星星来这儿就对了!杨光老师说,是啊!这村子被高山包围着,像口井。在井里看星星真是别有洞天。
  像井?天底下哪有这么大的井啊? 他也太小瞧我们山夹峪了!我实在忍不住了,便小声说,坐井观天。
  不知道是杨老师没听见, 还是压根儿不想理我,对我的话他没有丝毫反应。他仰着脸,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大门口走着。他整个人好像钻到了星星堆儿里。倒是村长的反应比较强烈,他先是敞开嗓门儿“哐哐哐”像机关枪似的一阵干咳,似乎这样就能把我刚才顺嘴说出去的成语消灭掉。紧接着他又趁人不注意在我的屁股蛋子上掐了一把。我咧着嘴叫了声妈。我妈像没听见一样,她现在的脾气也显得异常得好,她温柔地冲村长说,学校的劈柴够不够?不够从咱家拿,你帮着杨光把炕烧得热热的再回来,千万别让他冻着。
  “学校没多少劈柴了,拿啥烧啊?”我姐姐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我们都听见了。我这才发现原来她一直跟在我们后面送杨光老师。
  村长快步走到大门口,在我家门前的劈柴垛上抱了一大捆劈柴,然后腆着肚子讨好地朝学校走去。他俩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洞洞的夜色里了。我抬头看看天,满天的星星像雨点一样,仿佛瞬间就要落到我的脸上。再看看四周黑乎乎的山峰,山夹峪还真像一口大井。
  我躺在被窝里快要睡着的时候,朦胧中听到村长吹着口哨回来了。看来他挺高兴,他和每天一样,翘着钢刷一样的胡子朝我的脸蛋扎来。和每天不同的是,这次我毫不客气地把脸扭向了一边。他说,小崽子,要造反啊?接着对我的脸蛋又来了第二次袭击。多亏我反应快,把整个脸埋在了枕头里。好在他没再坚持要扎我,而是急忙把自己脱光钻进了被窝里:这鬼天气真冷!
  我妈问,炕烧热了?别让他冻着。他说,热了!热了!多少年才盼来这么个宝贝,冻跑了本村长的脸往哪儿放?我妈说,这小伙子真招人稀罕!村长说,不要管人家叫小伙子,人家可是正牌的大学生,以后要叫老师!我妈的声音渐高,他本来就是小伙子嘛!村长的声音更高,叫老师!我妈和村长在“小伙子”与“老师”之间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吵得我睡不着觉不算,连我姐姐都烦了,她隔着门喊道:吵啥呀!就咱这破山沟,人家愿不愿意呆还难说呢!
  听了我姐姐这句话,我就天天盼着这个让我家不安宁的人快点儿走。那样我姐姐又可以重新回到学校做我的老师了。可是我整整盼了一星期也没发现他有走的迹象。这虽然让我有些失望,但并没有使我失去耐心。
  一个月以后,我终于看到了点儿希望。那天,我们正在上课,乡邮递员连门都没敲就闯进了教室。起初我们还以为是派出所的警察呢!后来看到他的服装我才松了口气。他晃着手里的一沓信有些不耐烦地对杨光老师说,你就叫杨光?杨光老师的眼睛盯着邮递员手里的信,歪着头不停地冲邮递员点头。那样子有些滑稽,像只歪脖公鸡在啄米。
  邮递员把一沓信拍到杨光老师的手里。邮递员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儿,临出门突然回过头,狠狠地白了杨光老师一眼。就为送这几张破纸片,大冬天的,害得人家翻山越岭的还出了那么多的汗,别说是遭白眼,就是挨个嘴巴也应该。可惜邮递员没有村长那么霸道,更可惜的是,他的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却没引起杨光老师的注意。杨光老师的眼睛早钻到信里去了。
  邮递员都走出挺远了,杨光老师才缓过神儿来,他追出去冲邮递员喊,等等!我们听到“等等!等等!”的回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邮递员却头也不回地喊,等个腿!想让老子在山上和野猪过夜啊。杨光老师把双手搭成喇叭状,冲邮递员的背影继续喊,下次早点送来!我还有信要发!他的喊声还没落地,邮递员已钻到山林里没影儿了。杨光老师摇摇头,无奈地回到教室。
  杨光老师咬着牙走到讲桌前。我的座位紧挨着讲桌。见他举起拳头,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但好一会儿我也没听到拳头砸到桌子上的声音。只听他嘀咕着:“鬼地方,一个月才送回信。真让人受不了!”我睁开眼睛,杨光老师的拳头已死死地压在讲桌上。原本有些松散的讲桌,像头不堪重负的毛驴,四条腿哆嗦着,眼看就要朝我倒过来了。这时,讲桌上的那沓信像蹩脚的骑手突然摔了下来。紧接着,就见杨光老师钻到了桌子底下。他撅着屁股像头笨猪一样在桌子底下拱来拱去的。我能听到他因呼吸不畅而发出的吭哧吭哧的声音。他捧起信,重新放到讲桌上,又用衣袖把每一封信都轻轻地擦一遍。他做得很认真,表情也挺严肃。但并不影响我们哈哈大笑,因为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时眼镜已变成口罩了。擦完信,他把眼镜恢复原位,便开始看信。看着看着,就有大颗的水珠儿从他的眼睛里滚了出来,像雨后的屋檐落下的水滴,不紧不慢地砸到信纸上,随后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就是从这些水珠儿里看到希望的。回到家我就把这个喜讯向我妈汇报了,我告诉她杨老师说咱们这儿是鬼地方,他终于受不了,要滚蛋了。当然还有我姐姐在一边旁听。可是听了我的话,她俩就像大难临头似的,低着头在屋子里转开了。直到两颗脑袋嘣地撞到一起。我妈指着我的鼻子说,快去村里找你爸。
  没见我要做作业吗?我边说边假装从书包里往外掏作业本。我妈又冲我姐姐说,春月,你去找你爸。没等我姐姐走出屋子,我妈又说,回来,回来!你去不太好,还是我去吧。你刚砍完柴,歇会儿吧。
  我妈走后,我姐姐冲我瞪着眼睛说,掏作业本也得掏一年半载的,看你的作业啥时完成?我气她说,你现在不是老师了,管不着我了。她说,哼!他走了我还当你老师,照样收拾你!我放下书包冲她做个鬼脸说,我先去撒泡尿,回来再做作业。她咬着嘴唇说,哼!想走就走吧!有啥了不起的!
  见我顺尿道溜到大门口了,她又追出来冲我喊,回来!把作业做完再玩!我边跑边说,是你答应我“想走就走的”!她跺着脚喊,回来!没志气的孩子!我那是在说你吗?
  太阳钻进山里时,我才想起作业还没做呢。我犹犹豫豫地往院子里蹭,快到屋门口时,我的心脏变得极不老实,它一会儿想从前胸拱出来,一会儿又要顺着我的嗓子眼儿往外挤。尤其是当我看到杨光老师正在和村长对饮,就更不敢进屋了。杨光老师对作业的要求可比我姐姐严格多了!再加上有村长给他撑腰,全村人谁也不敢得罪他。我也不例外,我可不想再挨嘴巴了。
  我蹑手蹑脚地躲到屋檐下的墙角里,就在我被冻得哆嗦成一团时,我姐姐出来了。她好像知道我蹲在这儿,出门就直奔我来了:这回知道害怕了吧?杨老师又来家访了。我挺起胸脯辩解道:我最近表现不错啊!上课不捣乱了,成绩也上来了。他昨天还夸我进步很大呢。我姐姐说,作业完成了吗?我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理由:作业要明天早晨交。姐姐说,上次杨老师家访时怎么告诉你的?她的话就像一股冷风,嗖地钻到了我的身子里。我低着头小声说,他让我先做完作业再玩。她说,你还没忘啊?现在他来家抽查你。看你怎么办?我吸了吸鼻涕,反正他要走了。她说,你是盼着他走吧?爸为了讨好人家,把咱家打鸣的大公鸡都宰了。
  我终于在她的话里听出了破绽。我家的大花公鸡是村子里的鸡王,它像村长一样整天扬着头走路,连我都惧它三分,得罪它就等于让自己脸蛋儿的嫩肉受苦,这都是村长给它惯的。它每每撕下谁脸蛋儿上的一块儿肉,就会招到这样的骂名: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乡长几次想把它变成下酒菜,都被村长给搪塞过去了,不过最后那次它得感谢我妈,那是选举的前一天,村长在乡长的强烈要求下终于忍痛割爱把它送上了断头台。可就在村长手起刀落的一瞬间,我妈突然嚎啕大哭!她边哭边喊,杀不得!这是村子的灵物!不就是个破村官吗?咱不干了!你要乌纱帽我就……就让你戴绿帽子!我不知道我妈说最后这句话时为啥有些结巴,更不知道这两顶帽子到底是啥玩意儿,但村长的刀却偏向了自己的小手指。乡长摇着头说,这是何苦呢?村长看着飞出去的一截小指说,妈的!剑走偏锋了。后来乡长再也没提大公鸡的事。村长连任后,笑嘻嘻地说,丢了一截小指,保住了乌纱帽。我妈却说,值!你看它叫得多响亮!哪个村子的公鸡能比?这是气脉!
  我冲姐姐撇撇嘴:哼,我才不信呢!她说,不信你进屋看看。她想骗我进屋,我才不上她的当呢!大概是见我没动,她用缓和的口气说,人家不是来家访的,是爸请来吃饭的。进去吧,再呆一会冻成冰棍了。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记性?我问,真的?她微笑着冲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我刚进灶房,就被姐姐拉到了她的小屋子里,她用热乎乎的湿毛巾把我这张泥猴儿般的脏脸蛋儿擦干净,然后小声儿吩咐道,过去给杨老师问个好。
  尽管知道杨老师不是冲我来的,但我还是有些紧张。我走到他身边低着头说,老师好!他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儿说,嗯,进步越来越大了!他的话让我感到脸上发烫。
  村长说,是啊是啊!这都是杨老师的功劳。杨老师轻轻摇着头说,哪里?是孩子聪明!说着他就把自己碗里的大鸡腿用筷子夹到我眼前:奖励你一只鸡腿。我吓得赶紧向后退了一大步,我不敢接鸡腿不是怕杨老师,是怕村长的大巴掌。就在我不知所措的紧要关头,我妈跑了过来,她像护着古董似的急忙摊开双手伸到鸡腿下边。见我一直往后退,她冲我说,快接着!我看一眼村长,他朝我轻轻点点头。我这才把始终躲在身后的双手伸到前面。直到我双手牢牢地抓住鸡腿,我妈才如释重负地从鸡腿下面抽开双手。她转身去了灶房,不一会儿,杨老师的碗里就又有了一只鸡腿。我妈说,杨光你趁热吃。村长趁杨老师不注意,狠狠地瞪了我妈一眼,然后他又笑呵呵地冲杨老师说,杨老师,这些天让你受累了,补补身子!
  我能听出来,他故意把“杨老师”三个字叫得很重,是为了提醒我妈。可是我妈像没听见一样,她指着杨老师碗里的鸡腿说,杨光,你吃呀!它又不是书,老看着干吗?
  杨老师没吱声,埋头喝了一大口酒,但还是没有动那只鸡腿。我妈说,看你这孩子,都来一个多月了,还这么腼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儿就是你的家。
  村长哐哐哐一阵干咳打断了我妈的话。这时我姐姐也在她的小屋子喊我妈过去。她说烧火时手上扎了一根刺槐刺,刺槐的刺有毒,不能隔夜,我妈只得过去帮她拨刺。
  村长和杨老师只顾喝酒喝汤,谁也不吃肉。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奥秘。他们不吃,我也不敢吃。我不敢吃是怕村长的大巴掌。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大鸡腿,我只得不停地咽口水。
  我妈帮姐姐拨完刺回来,见两人依旧没有动鸡肉,她无奈地摇摇头,但没再让杨老师吃鸡腿,而是走到我近前,抚摸着我的头说,秋果懂事了,快吃吧,凉了就不香了。我看了看村长,村长冲我点点头说,吃吧吃吧,你带个头儿!
  我一口咬下去,就满嘴全是香喷喷的鸡肉了。我真不明白,面对这么香的鸡肉他们为什么都无动于衷呢?看村长那难受样儿,仿佛我这一口咬在了他的大腿上一样。他使劲地挤着笑脸冲杨老师说,杨老师你吃,你吃呀!这是专门为你杀的,以后也许……杨老师苦笑着回应道,好,我吃我吃。
  我妈的表现更让我不解,她背对着杨老师,见我咬下这口鸡腿肉突然紧闭双眼。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一口下去,究竟是对还是错。好不容易等她睁开眼睛,我想从那里寻求答案,却见她偷偷地撩起围裙,胡乱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然后,踉踉跄跄地迈出屋门槛儿,向灶房奔去。我妈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她在灶房里高声说,汤都凉了,我再烧把火。
  以往炖鸡,我会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把两条鸡腿消灭干净。但那也只是五分饱。现在不同了,这条大鸡腿我只啃了一半儿,就顶到嗓子眼儿了。
  我妈热汤的工夫的确长了点。村长敲着桌子说,汤热哪去了?热到凌水潭去了?
  我妈在灶房应道:来了,来了。但她并没有马上过来。当她端着一碗热鸡汤过来时,我发现她的两只眼睛变成了两个熟透的红杏儿。
  她边往桌子上放鸡汤边自言自语地嘀咕:柴火湿,光冒烟不起火。村长说,傻娘们儿,不会用干柴吗?看把你眼睛熏的。我妈向村长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然后冲杨老师说,杨光,光顾喝汤了,快把鸡腿啃了。村长剜了我妈一眼,赶紧抢过话茬儿高声说,杨老师,杨老师你快把鸡腿消灭掉!
  杨老师说,村长,我吃好了。阿姨,你们也吃饭吧。我每次来你们都晚吃,下次再这样客气我就不来了。
  村长和我妈相互对视了一下,然后把目光共同对准杨老师,异口同声地说:下次?
  还是村长比我妈反应得快,他兴奋地说,对对对!下次一定全上桌子!我妈也说,嗯,像一家人似的。
  村长冲我摆摆手示意我过去。我以为他看中了我手里的半只鸡腿,便走过去把鸡腿送到他嘴边。他歪头躲过鸡腿,说,到书包里撕几张干净纸,要不带格的、没写字的演算本纸。
  我按照村长的指示,把干干净净的几张大白纸从演算本上撕下来送到他手里。这时,杨老师已起身告辞。村长冲杨老师碗里的大鸡腿努努嘴,随后把大白纸交到我妈手里。我妈心领神会地把杨老师一口未动的大鸡腿用白纸包好。
  我和我妈走到灶房时,我姐姐也从她的小屋子里出来了。我妈把手里的鸡腿递给她说,你去给杨光送去,这孩子一口鸡肉也没动。我姐姐说,妈。我妈说,快去吧!再晚一会儿人都走没影儿了。我姐姐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拉上我一起去追杨老师。好在杨老师和村长走得并不快,刚出大门口我们就追上了。我姐姐没有把鸡腿亲手交给杨老师,她让村长当了二传手。村长把鸡腿恭恭敬敬地递到杨老师手上说,杨老师你拿着。杨老师说,村长,我刚来山夹峪就听说这只鸡背后的故事了,你这样对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村长说,杨老师见外了,鸡就是鸡,迟早要被人吃掉。
  杨老师接过鸡腿说,谢谢村长,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鸡。
  装,真能装!看样子他比我还馋。想吃就吃呗,装啥呀!当然了,这些话我只能在心里说。要是在村长面前说出来,那可就不是挨嘴巴的事了。他一生气还不得像宰大公鸡似的把我给剁了。
  村长说,杨……杨老师,打算啥时候回去?杨老师说,这不正往回走吗?村长,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你喝了那么多酒,就别再往前送我了。村长说,我再喝高也知道没有杨老师高,你是山夹峪的福星,你在天上,我们在地上。杨老师说,村长你们都回吧,你真是喝高了,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村长仰起头,说,那啥,杨老师你看这天上的星星,村长打了个酒嗝又说,杨老师,那啥,你看这天上的星星多好看啊!杨老师说,是啊!我天天看也看不够。村长你也对天文感兴趣?村长说,是啊!可是……杨老师说,可是什么?哦,我明白了,你是说没有望远镜吧?村长说,是啊!是啊!杨老师有些得意地笑了:这好办!怎么不早说呢? 你们跟我来吧!今晚就让你们开开眼界!村长说,好啊!好啊!你的望远镜藏哪了?我咋一回也没见过呢?杨老师说,那是我的宝贝,哪能轻易示人呢?要不是刚才你说自己是天文爱好者,我是不会让你知道的。村长说,想不到你年纪轻轻还挺有城府,我倒要看看你的望远镜有多神奇!
  ……
  

 

◎编辑稿签
  在孩子的眼睛里,难以理解的成人世界可以简化为单纯的语言和动作。这篇用孩子的视角观察,再用孩子的语言讲述的小说,巧妙之处在于以不加心理描写的文字,白描出一幅纯朴的心灵图景。杀掉“鸡王”,猎捕野鹿,透过村里人为了留住一个支教老师作出的极大努力,和杨光欲走还留的复杂心理,我们看到的不是一桩具有英雄主义的感人事迹,而是一个充满人性化细节的温暖故事。俏皮直白的语言,丰富饱满的情节,以轻描淡写的姿态,在不经意间感动人心,完成了一幕惹人流泪的轻喜剧。

◎作者简介

  杨家强:满族。1968年10月出生。现居辽宁省凌海市。作品曾被《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等刊物转载。短篇小说《喝口酒暖暖身子》入选《2006中国小说排行榜》等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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