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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作品发表于《十月》2008年04期 [十月·长篇] 栏目    已被阅读 31376

责编:赵兰振杨靖


母系氏家

□ 李骏虎


  楔
  一个外面来的人,恐怕永远体会不到那个村庄的丢失之美,那种混沌的恹恹迷醉。
  那个村庄,数十年前由一条河流的势力范围往东方迁移,只是为了躲避不可预期的洪水。初具规模时只有三五家人,其实还是一大家子,一个姓氏。并且最初,还有一家迟迟不肯迁移到东方的高地。举目可以相望的新的聚居地,在此之前是祖先安息的风水宝地,这造成了这家短期的迟疑,自然,后来他们也跟了过去。五十个年头过去了,这里已经有二三百户人家,近千口的人丁。然而除了不同的年代收留的零落的几家外姓人,其实都还是一大家子。因为是一大家子,都只按辈分称呼,下对上尊称,上对下爱称,同辈称小名的多,大名只在少数在外面上过学的和上过班的人那里被外人记得。一个村庄其实就是那一个家族,于是渐渐都不是很去记那个共同的姓氏了,那个姓和陌生的大名组合在一起的情形,只被书写在身份证上,给外人看,使外人不至于把一村子人搞混。

  族谱也是没有的,三代以上的祖先躺在更东方的高地,等待着清明时节的祭扫,再远古些的先人,就不知道在谁家的耕地下成了庄稼的营养,滋养了后辈的生命。活着跑的那些人,最初还是辈分分明的,长胡子的认真地称呼穿开裆裤的爷爷,只怨上辈子人生育不节制、不规划。族谱没有,中堂挂的是《寿星托桃》或者《猛虎下山图》,辈分都在人心里记着,不会乱,也不能乱。往后就不行了,观念新了之后,辈分低的人就开始找机会“提辈儿”,本来是侄子的,和你称兄道弟了,你须装个糊涂,放人家一马,这样才是同龄伙伴应该有的态度。三代之后呢,一个姓氏的也不能说是一家人了,有了生疏,有了仇恨,甚至,有了姻缘。因此姓氏不能不忘,祖先不能不忘,族谱当然不能修,修了就是“倒行逆施”。
  没了姓氏,没了祖先,容易丢失的还有时光。只记得农时,只记得冷了穿热了扒,春夏不分,夏秋不明,秋冬不解,冬春不知。公元纪年最不必去记,星期更加没用,农历倒是能派些用场:孩子结婚要看八字、定黄道吉日;亡故了亲人,也要看看阴阳。最要紧的是一天里的时间:每晚八点中央一套的连续剧怎么能不看?播什么看什么,好坏都入迷;孩子放学的时间更要牢记,得做饭给学生吃么。最怕的是阴天下雨,一天里昏昏欲睡,时间都挡在乌云之外——赶上那秋天的淫雨,开口就问:下了半月了吗?
  生活只在家的单位里存活,只要还没死,时间就在记忆里存在——记忆是属于一家子的记忆,事情只是院墙里的事情——只要分了家,上面承认有爹妈,下面承认有儿女,其他统统不必放在心上。还有什么可丢失的呢?那就是最后可丢失的东西了:性。人一往年纪上走,都有些中性化了,女人腰身变粗,男人嗓音变细。但也有大的方向,就是女人还像女人,男人也开始像了女人,当爷和爹的越来越婆婆妈妈,当家的就更加应该是祖母或者母亲或者儿媳妇了。
  至此,没了姓氏,没了先人,没了时光,没了男人,只有些还可说说的女人的传奇,欲说还休。明明,村庄还在那里长着,烟火浓重,鸡犬相闻,孩子哭大人骂,走进去,却有茫然四顾无人之感。此消失的村庄,有个名字叫南无。
  第一卷兰英
  第一章
  七匹好马拉着大车飞,胶皮轮腾起的烟尘笼罩了半个南无村,缰绳·长篇小说母系氏家·李骏虎如两条飞舞的银蛇,丈余长的鞭子甩出啪啪的枪响。车辕上有红漆写的字,右辕杆上书“日行千里路”,左辕杆写着“夜走八百程”。兰英拉着梅子躲到墙根里,眼望着车把式腾云驾雾地远了,翻翻眼,嗔怪地说:“看跟坦克有什么两样!”梅子调笑道:“你看那两条缰绳不像耍蛇?鞭子甩得像打枪。”兰英看出她眼底那点意味,心领神会地笑了,眼角看着她说:“汉子家就该这样,会开坦克会耍蛇。”梅子逗她:“你可不敢耍他的‘蛇’,小心他打你一枪美死你!”兰英佯怒,骂她:“把你这个婆娘的嘴撕不烂!”
  站在路边的人张着嘴看过了大车,拍着身上的尘星星,调过脸笑着望两个叽叽嘎嘎的新媳妇。兰英就拉上梅子往自家的巷子里急走,心里并不怯,脸上也不羞,怕的是听见人议论自己的男人。梅子不情愿地甩脱兰英,急躁地说:“跑什么哩,有人要吃你?”兰英嗔怒道:“你一个人浪吧!”丢下伴儿跑了,绣花裤子噌噌地发出好听的声音,头顶上,老槐树直吊下千万绿莹莹的小“吊死鬼”,头尾曲在一处,悬在一条条透明的银丝上打转转。
  家门口正走出一个挑担桶的人,平地上就像在沟里走,只露出半截儿身子,把两只桶在地上拖着,是兰英的男人七星。都说,好汉无好妻,孬汉娶仙女。造化总是作弄人,方圆多少村子挑不出第二个好模样儿的兰英,偏偏就嫁给了比土疙瘩多口气儿的矮子七星。“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嘴里!”说《水浒》的瞎子嘴里这句白话,让南无村的人想起戏台上演的那些风情的古话儿,认定那戏里演的可不都是过去的真事情。
  矮子七星家里成分好,就被村里送去当兵,复员前跟兰英订了婚。矮子个子虽然小,穿上军装还算精神,兰英家是富农成分,能攀上军婚是天大的好事,她爹娘就没太计较女婿的长相,替女儿把婚事订下了。结婚前,矮子没见过兰英,兰英也没见过矮子。矮子光荣复员后的第二天就敲锣打鼓把喜事办了。两人入了洞房,兰英偷眼从红盖头下打量矮子的脚,看到一双白底黑帮的大脚板,认定是个魁梧的男子汉,羞得坐在炕上不敢动。矮子关键时刻没少聪明,爬上炕去吹了灯才掀盖头,黑灯瞎火把生米做成了熟饭。第二天,兰英羞羞答答把公婆的尿盆倒了,又给二老端了碗红糖水喝了,回到自个儿屋里,矮子已经穿戴一新下了床,兰英猛一看,那人个子不及那双脚板子长!做闺女多少年来对如意郎君的憧憬瞬间成了泡影,叫了一声苦:“妈呀,怎么是个武大郎!”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悠悠转醒,兰英躺在炕上两眼望着房梁,一门心思要寻死,不吃不喝,只是哭她爹娘瞎了眼。矮子自知配不上她,忍气吞声地伺候着,生怕闹出人命。兰英哭了几天,到底是争气惯了的人,心底透亮,竟然想开了,觉得不能把这如花似玉的身子让“武大郎”糟践了,更不能跟他生出一窝蛤蟆老鼠,这辈子都惹人笑,在人前抬不起这张脸。不吃不喝这些天,兰英脑子没闲着,她反复想过了,既然老天对她不公平,爹娘不为她做主,她就得做自己的主:身子是自个儿的,自个儿不能把自个儿的身子糟践了,好肉不能让狗吃了,要让人吃,让像模像样的人吃,让自己甘愿让吃的人吃,那人必得是人里面的尖子,这样自个儿心里才熨帖,才会觉得没有白活一世。嫁了个“武大郎”,这是命,是不能改变的命,注定了要让别人看低,让别人取笑,可嫁人只是半辈子的事,还有半辈子是从生娃娃开始算起——男男女女在一起快活,也就是二三十年,老了还得靠儿孙撑脸面—— “武大郎”最多能算半个男人,跟了他也就搭了前半辈子,真要生下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窝崽子,这辈子就全完了。兰英惊恐地预见到了自己把脸装到裤兜里的一生——她不能接受,她必须抗争,嫁的人是脚腕子上坠秤砣也抻不了二寸长了,娃娃还没生啊,只要把生什么样的娃娃,生什么人的种把握在自己手里,就把握了后半生,就不愁没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不愁没有翻不过身来的那一天。打定了主意,兰英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人材出众的儿女们在南无村村街上昂着头走路,比别人都要高出一头,俊上三分,自己走在儿女身前,迎受着村里人热羡的目光、讨好的招呼,矮子尾随在儿女屁股后面被遮住了,看不见个人。兰英还看到了人高马大的儿子们娶回了如花似玉的媳妇子,生下了壮得像牛犊子一样的胖孙子,没人再叫她矮子媳妇,她被人尊称为高个子的妈,胖小子的奶奶,她把前半辈子的命攒到了后半辈子,风光而奢侈地享受着自己亲手栽培的后福。
  兰英从床上坐起来了,她拿定了主意。
  兰英对胆怯地望着她的矮子说:“我身子不舒服,我不叫你,你再别碰我了。”矮子哪里懂她的心思,犹豫着点了头,矮子也有自己的盘算:只要她不寻短见,肯安生跟自己过一辈子,肉到了碗里,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什么时候吃不是个吃?
  兰英嫁了个“武大郎”,满心的委屈,把亲爹娘恨下了,自此娘家也不回。她打定了主意,地里也不去,坐在家里当少奶奶,让矮子和公婆伺候她。矮子在部队上学了点文化,退伍后当了小队的会计,日子也不愁过,爹娘见他娶了个“潘金莲”,正怕媳妇子出去招蜂引蝶,索性养在家里正好替儿子看着,也不逼她下地去。其实兰英长得并不是十分俊俏,只是胸高腰腿长,发髻浓密乌黑,脸蛋子像粉团。俗话说一白遮三丑,何况兰英的一对眼睛生就得活泛,看人从眼角看,眼风就很招人。刚过门的新人身上都有个把月的光彩,穿得鲜亮,就显得人才出众,招惹得男人女人都来家里借东西串门子,瞧人哩。兰英有自己的主张,大大方方待客,早把那些年轻小伙打量了个遍,发现都是些二愣子,没一个能入了她的眼。好在矮子那一晚播的种子并没有在她肚子里发芽,还有挽回的余地和时间,她就不急,渐渐地学会了串门子,留意着那些已经成了家的汉子。她像一只色彩艳丽的蜘蛛,耐心地结着自己的网,等待那些不安分的蝴蝶撞上来,成为自己的猎物。
  兰英在娘家的时候就是有名的巧手,绣花炒菜都是一流,嫁过来没有下地劳动过,专在家里洗衣做饭,更是练就了一手的好厨艺,东家西家来个像样的客人,都请她帮厨,她愁的是打发时间,也难安分,就很爽快,一叫即到,别人哪里知道她的心思,都说这个媳妇子是个直肠子的热心人。有个前后过门的媳妇子梅子和兰英厮混得很好,梅子公公是村里的老支书,公社里的人下来村里,就在支书家吃饭。一回公社又来了人,梅子怀上娃身子笨了,梅子的婆婆金菊就来喊兰英帮厨。兰英听说是公社里的干部,多少有些紧张,对金菊说:“婶子你先回去洗菜备料,我用不惯别人家的炒瓢,你等我把瓢里的菜倒到个碗里就过去。”金菊走后,兰英把自己拾掇了一番,她皮肤好得像煮熟剥开的鸡蛋,也不用搽脂抹粉,用清水洗过,把头发重新盘过,就很光鲜照人了。
  兰英提着炊具来到梅子家,门口停着辆绿色的吉普车,院子里公社的干部们正蹲在地上洗手,有三个人:两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年轻的高个子,面庞白净,看上去像是司机。那个年轻的洗过手,没有接金菊递过来的毛巾,把两只手端在胸前甩,兰英知道人家那是嫌金菊的黑毛巾脏,不肯用,宁肯把手上的水甩干净,就掩着嘴笑了。年轻人听见笑声,转过脸来看,见一个新媳妇用黑亮的眼睛打量着自己,赶紧也对人家笑笑,面皮倒先红了。兰英赶紧地进了厨房,忙活的时候眼前老是晃着那个年轻的面孔,一个男人家也不知咋长的,唇红齿白,两道眉毛快插进了鬓角,跟唱戏的小生似的,心里就乱乱的,像是做了贼。炒着菜,她忍不住地问金菊公社的干部都是什么官,金菊说那个黑瘦的是主任,那个络腮胡子的大胖子是司机,年轻的小伙是秘书。兰英就说,哦,是主任啊。心里想的却是,原来那个小生不是司机,还是个文才子。
  吃完饭,主任和支书坐着吉普车去河里检查筑坝的情况了,叫秘书留下来写材料。秘书到厨房找火点烟,金菊婆媳跟他惯熟,就说起了话,兰英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低着头收拾,不敢看人家。拾掇完了,兰英说:“回呀,七星和他爸参加修坝去了,还得回去帮婆婆给他们做好饭送去。”金菊说:“赶紧的,你也不用回去做了,这里剩下这么多吃的,不吃也放坏了,你就不用做了,端上几碗送到河里去吧。”兰英推辞了几下,到底是帮了忙的,就拿个篮子装了几碗,又去拿她的炒瓢和箅子,东西多了就显得吃力,金菊要帮她送,兰英笑着说:“算了吧婶子,你小脚不方便,你要摔倒我还得扶你,你还是洗锅吧。”金菊说:“那也得个人帮你送家去,一个人拿不了。”那个秘书看看兰英,笑着说:“要不,我帮这位嫂子送一趟吧。”口音轻轻的,没有底气,却让兰英感到耳鸣。金菊看看大着肚子的梅子,只好说:“那就辛苦你了,耽搁你写文章吗?”秘书说:“不耽搁,不耽搁。”弯腰提起了炒瓢和箅子。兰英嘴上说:“不用了,不用了。”一个人先出了门,走得飞快。
  秘书出了大门,兰英已经走出去老远,走到自家门口,又站下来等着他。秘书走进兰英家大门,兰英已经进了厨房,看见婆婆不在,知道已经做好饭送到坝上去了,就有些老天成全的感觉。从窗子里看到那小伙进了院子,想喊他把东西拿进来,转转念头,走了出去,接过他手里的一样东西说:“帮我放到屋里去吧。”说完直盯盯地看着他的眼睛,小伙手里还提着一样,问:“不是往厨房……”看到兰英的眼神,慌了,不会说话了,跟着兰英进了屋。老屋里光线很暗,兰英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去老半天了,小伙才看清屋里的摆设,见家具不多,还都是旧的,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忍不住夸赞道:“嫂子可真是个利落的人。”兰英羞红了脸说:“什么利落不利落,凑合着过吧。”不知为什么,鼻子就有点酸,把一碗炒好的南瓜子端到桌子上说:“你坐下吃吧,昨天刚炒好的。”小伙子说:“不坐了,还得回去写材料。”见兰英已经给他搬了把凳子,只好坐下了。坐下来没话说,只会嗑瓜子。兰英过去把门槛绊住的门帘放好,回头坐到他对面问:“看你的样子,还没结婚吧?”秘书说:“刚中学毕业参加工作,还没顾上找呢。”兰英说:“你是国供(城市户口),还能不找国供?”秘书说:“那倒也不一定,人好就行。”说完看看兰英,目光被她的雪白圆润的脖颈吸引着绕不开。兰英眼波流转,冲他笑着,试探着问:“什么样的算好的,你说说,我给你操个心。”秘书开玩笑说:“像嫂子这样的就行。”兰英的脸就红了,头也不抬地说:“我好什么,比我好的多呢。你别一口一个嫂子,我未必就比你大。”秘书问:“那你属什么的?”兰英说:“我属蛇的,你呢?”秘书说:“那我比你大两岁,我属兔的。”他皱皱眉头说:“你们这里人结婚早啊,你这么小就结婚了?”兰英飞他一眼说:“我这算是迟的,可有比我小就嫁人的呢。”秘书惊讶地问:“你还算年纪大的?你也就十九啊,她们十六七就结婚?”兰英说:“可不是么,村乡里都这样。”
  停了停秘书问:“那你怎么耽搁到现在才结婚啊?”兰英红了脸说:“不能跟你说。”秘书说:“有什么不能说,无非是封建迷信那一套吧。”兰英脸更红了,说:“跟那没关系,是我自己把自己耽搁了。”秘书来了兴趣,问:“哦,我倒想听听。”兰英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细细地说:“你要听,我就给你说说,你别笑我脸皮厚。”秘书尽量口气老到地说:“你说,我是看看有没有什么代表性,将来写文章也许能用上。”兰英就说:“其实我十四五的时候就长成大姑娘了,爹娘就张罗着给我找人家,可是,可是我那个一直没来过,没来过就不能算成人。”秘书不解地问:“谁没来?”兰英扭扭身子说:“就是,女人每月要来的麻烦事。”说完,抬起眼皮亮亮地看了小伙一眼。小伙的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胸口开始起伏。兰英说:“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正常,见了别的女子总要偷偷跟人家比比,可是什么也不比别人差啊,身子就是不来。”秘书故作镇定,声音粗哑地问:“后来呢?”“后来直到十八岁上,身上才第一次来,我爹娘直叫阿弥陀佛,赶紧给我找人家。可是已经十八了,就不好挑人家,最后嫁了个武大郎。”秘书是读过《水浒传》的,听她抱怨自己男人是个武大郎,又见她眉目含情,就有点气不匀。兰英见他迟疑,勾起了心里的怨,低低地说:“守了十八九年的身子,让一个算不上男人的糟蹋了。”开始抹脸上的泪。秘书鬼使神差就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那手就伸进了兰英的怀里。兰英一下就软了,贴在他身上,哼哼唧唧,脸色像桃花一样红。秘书是个黄毛小伙,哪里受得了这个,一把就扯开了她的衣服。兰英眯缝着眼睛说:“我的屋在里间,把我抱到里间。”小伙抱她到里间,没头没脑一阵乱拱,兰英突然笑了,嗔道:“真是个力巴(生手)!”就引导着他一步一步地来,秘书一头大汗地问:“这会儿没人来吧?”兰英说:“看你那点胆子,还是公社干部呢!”秘书就发了狠,要让她看看自己的男子汉本色,都说力巴出活,年轻人力不亏,凭着蛮劲,把个兰英折腾成了一团软面。
  事毕,秘书冷静下来,第一个念头是赶紧穿衣服逃跑,兰英搂住不让他走,问他好不好。秘书这会儿想到了前程,求她不要说出去,兰英骂道:“看那点出息,敢做不敢当!蛇盘兔必定福,咱们属相配,真要成了两口子,倒是最合适不过的。”秘书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兰英咯咯笑道:“吓死你了!我不害你,不过你要应承我一件事。”秘书脸白白地说:“你说,只要你保密,什么事情我都答应。”兰英说:“要是我怀上娃娃就算了,怀不上,你来一回村里找我一回,直到我怀上。你要不来,我就去公社找你!”秘书疑惑地望着她,兰英明说了:“我不想怀那个矮子的种,看你人牌面好,就借你的种子了,只要我怀上,咱们两不相干。”秘书松了一口气,穿上衣服,又跟兰英温存了片刻,匆匆回梅子家写材料了。
  当月,兰英身上就没来,过些日子就吐酸水,吐得面色发黄,心里却在笑:“种子和种子就是不一样,撒上一回就发芽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了个女子,矮子欢天喜地给取名叫秀娟。
  第二章
  兰英第一眼看到“土匪”长盛时,秀娟已经过了周岁了。生孩子之前,兰英只是苗条,是胸高腰细屁股大,走起路来很爽利,让人觉得好看;生过孩子后的兰英,就成了另一个样子,人整个胖了一圈,变成了一块发过的面,白了许多,鼓了许多,走起路来老像在琢磨什么事情,琢磨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身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人变得很酥,仿佛肉里全是眼儿,是会收缩的眼儿,需要什么来填充,是干燥的眼儿,需要水的滋润;她更不知道自己看人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疯看,是大胆的看,眼神像刀子一样爽利,现在刀子钝了,目光变成了一只手掌,会在人的脸上在裸露的皮肤上抚摩。矮子没有注意到这些,矮子当了爸,小胸脯挺得像鸡胸,人前说话也大声了,很像个村干部的样子。矮子每天就盼着下工,下了工就能跑回家抱自己的闺女,他把脸用香皂洗了,把手在温水里泡软了,才从兰英怀里接过吃饱了奶的闺女,亲个没够,看个没够,总是能从闺女身上发现一些变化,比如小手儿会挠挠了,小嘴儿会嘟嘟了,都把矮子乐得满脸是花。矮子光留心闺女身上的变化了,没察觉发生在老婆身上的变化,看不出兰英由一块生面变成了一块发面,发面是需要人好好揉搓,然后蒸出好吃的馒头的,不然就会放酸了。矮子还以为兰英只是因为生孩子后发了福,嘱咐爹娘把几颗鸡蛋、几穗青玉米、几斤黄豆都在半夜悄悄煮了让兰英吃,为的是保证闺女的奶水充足。矮子是个实诚人,实诚人不会风情,就算他会风情,也没有那风情的本钱,兰英看他不上眼,他的风情也会变成小丑作怪。
  00公社的秘书也是个青皮后生,那个书生也不懂风情,他胆子很小,那次以后再没敢在兰英跟前露过面。好在兰英知道自己生的是个闺女的那一刻,就打算换人了,看那个小秘书没有骨气的样子,也不像个能生出带把儿的来的人。兰英一心要让自己这块好面蒸出像样的馒头,她又开始思谋找哪个好手艺的蒸馒头的人,只是这回有点不一样了,那个人不但要能蒸出好馒头,还要会揉搓,只有揉搓得好了,面才会筋道,馒头才会香甜。这样的人不好找,可遇不可求,但兰英还是遇到了,第一眼看到他,兰英就知道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这个人就是“土匪”长盛。
  “土匪”长盛不是本地人,他是倒插门到村里来落了户的外乡手艺人。“土匪”长盛从很远的地方挑着担子一路吆喝着“修盆修锅”出现在南无村村街上时,兰英正在家里坐月子,她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桂香的倒插门女婿了。“土匪”长盛身躯长大,面相活像戏里的武生,眉头那里老是有一道竖纹,不怒而威,显得威风凛凛,他不但是好人才,还是好嘴子,坐在十字路口,一边叮叮咣咣地修补着烂盆烂锅,一边给人讲他早些年当土匪的传奇故事。村里那些小年轻佩服得两眼放光,为了不让长盛的嘴停下来,他们轮流去供销社给他买五分钱一块的砖头烟丝,细细地掰开揉碎了,给他卷烟抽。其实“土匪”长盛是在吹牛,他当过土匪不假,可只是个给土匪喂马的小喽啰,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家里人都饿死了,为了有一口饭吃上山当了土匪,不到半年那个土匪窝子就被解放军剿灭了,他这个小蟊贼被教育了几天,就“解放”回家了。长盛讲的全是当年听那些老土匪讲给他的事,他在这里卖嘴,就是图个热闹,换几根烟抽。“土匪”长盛走惯了江湖,十天半月不洗一次脸,衣服也黑油亮,坐在那里像个铁塔,那帮簇拥着他的小后生跟他一比,都成了面有菜色的毛孩子。人才就是比出来的,桂香爹一心想给没娘的闺女找个能顶住门户的好汉子,他读过《三国》,看村里那些小伙没一个像个英雄的,每日里感叹一辈不如一辈,今人不如古人。那天下工经过十字路口,一眼看到长盛,眼前就是一亮,想起一句话来:“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心道真是天赐佳婿,就不动声色地凑到长盛跟前跟他攀谈,要调查一下他的底细。长盛看到过来个老汉,收住了嘴,舔舔嘴角的白沫,他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不能在年纪大的人跟前吹牛,他们不比小后生,听上一耳朵就知道你的话有几分真假。老汉和长盛吸了两支烟,旁敲侧击地问清了他的身世,得知他孤身一人,正中下怀,说声出门在外的不容易啊,中饭去家里吃吧,老汉家里的锅漏了,正好你给补一补。长盛本来就是个吃百家饭的,心想吃了他的饭,补了锅就不收钱了,跟上老汉去了家里。
  老汉的锅少一个耳朵,并没有破,把后生领到家里,只是为了让女儿相一相。到了家,让长盛把脸一洗,原来是个红脸膛,这下又像了关云长了,老汉越发喜欢,让长盛搬开院子里的捣衣石,把埋在下面的一坛老酒拿了出来。长盛好酒量,喝好了抡着比刘备还长的胳膊像张飞一样大嗓门说话,老汉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恨不能当下就让闺女和长盛拜了堂。趁长盛上茅房,老汉低声问闺女的意思,闺女红着脸光笑不说话,老汉心里就有了数。长盛回来老汉就说:“眼下大伙儿都搞建设呢,你虽然靠手艺吃饭,终归是个流窜,有没有想过安个家过日子?”长盛察觉了老汉那点心思,借酒遮脸,眼泪就下来了,说:“是人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啊,可是我无依无靠又能指望谁呢?”老汉说:“我看你小伙好人才,想收留你,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改姓做上门女婿?”长盛爬起来就给老汉磕了一个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本来就是个家破人亡的娃,叔肯收留我别说改姓,改了名字都愿意。跑江湖的人不在乎什么门户,叔你给我一个家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说得老汉眼圈也红了,扶起长盛说:“好娃,你要好好对我闺女,她从小没妈,你不能委屈了她。”叫过闺女来说:“吃了饭你和长盛跟着我去支书家,叫他开证明办结婚证。”
  长盛就住到了桂香家,结了婚,他就不再是修盆修锅的流窜长盛,成了社员长盛。后来桂香爹才听说长盛当过土匪,原来不是刘关张,是个黑山贼,老汉懊悔自己走了眼,可是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只好这样了。好在长盛还听自己的话,对闺女也好,出身问题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长盛身大力不亏,就像那羊群里的骆驼,干什么都显他,队里的饲养员给牲口铡草料,好铡刀被大队会计借去铡筑墙的麦秸了,剩了一口没刃的铡刀,刀口一沾麦秸就滑到一边,根本干不成活,有人就开玩笑说只有长盛才能用这没刃的刀铡草,别人不信,于是赌一块砖的烟丝,有人就跑去喊长盛。长盛来了,提起刀把说:“搂草!”搂草的就伸开胳膊结结实实抱了一大捆,按在铡刀下。长盛前腿蹬后腿弓,轻舒猿臂,双肩下沉,刀下的麦秸像一根巨木被齐齐切下圆圆一截,掉到地上,碎成一堆寸把长的麦秸。围观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连那打赌赢了的都不以为他会切得这么轻松,以为一定要分三步:一压刀问草,二切进一多半,三再补一刀。没想到长盛刀都没先压在草上问一问,“噌”就解决了问题,仿佛用的不是个没刃的破铡刀,而是削铁如泥的神锋,于是一片叫好。长盛一时兴起,说:“愣什么,往前送草啊!”一下又一下,轻松得像切韭菜一样,半下午就把一个小山似的麦秸垛铡成了碎末,像座山堆在那里。长盛大气不喘,只是鼻尖上微微有层汗,倒把那抽草的、搂草的、包料的累得没了气骨。兰英正好路过,站在一边看,看到长盛的腰一沉,壮硕的臀部绷展了裤子,心中不由一荡,腿就有些发软。看了一会儿,站不住了,别别扭扭回到家,也没有去公婆那里要孩子来喂奶,躺在床上就是一阵恍惚,好一阵儿清醒过来,觉得大腿上凉凉的,把手伸进裤裆里一摸,湿湿的黏黏的一大片。突然就觉得心里一阵巨大的空洞,没来由地,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胳膊,嘴里一阵发咸,尝到了血的味道。
  从那以后,兰英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分外精神,抱着秀娟去桂香家串门,长盛一下工回来她就抱上孩子回家,两个人互相看一眼,打个招呼。一回兰英走后,长盛对桂香说:“矮子七星倒娶了个不赖的媳妇。”桂香说:“各人有各人的福分。”随便地一问,随便地一答,事情就过去了。谁也不知道兰英平静的表情后面焦灼的心思,但她只能等,等着天公来作美,除了长盛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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