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两个同学一起去看望钱谷融先生,一个说,您能给我一幅字吗。另一个说,也给我一幅吧。我看了看说,我也要一幅。钱老答应了前两个,却对我说不。意思简捷,他们是真心,你格非是凑热闹。
——在华师大举行的庆祝钱谷融九十华诞暨学术研讨会上,格非这么讲道。
细节即性情。
王晓明、许子东、李劼、胡河清、殷国明、吴俊……沙叶新、戴厚英、赵丽宏、王小鹰、王晓玉、格非……钱门弟子多为学者,亦有作家,或扬名本城,或游走京、港等地,当然也有漂泊异邦者,令人感慨的是还有人自杀或被杀……
华东师大二村。三楼。老房子。木地板。
静。
老人的经历说简单可真简单,就是出了这一校再进那一校,做了学生又教学生。
小学时便有两位女老师说他是“天才”,钱先生说自己写文章从不提这事,我今天来聊天,问到了他便说了。后来又补充道:“我这个人的确没有大志,就是懒懒散散、随随便便一个人。”
初一时,一次作文比赛得了第二名,老人自己也忘了是全校的,还是全市的。
这个“散淡”的人很小便迷上了《三国演义》。
及长,会思忖陈子昂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和屈原《远游》诗句的渊源,“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
于诗于文,性好古典,大学里学的也是古典文学,却阴差阳错走上了现当代文艺理论这一路经(与“南钱”并称的“北王”王瑶先生,是研究中古文学的,解放后改教现代文学,著有《中国新文学史稿》等)。教了一辈子的现代文学,钱先生却道现代文学成就不高。多次受访时仅提及鲁迅、周作人、老舍、曹禺等几位。
我好奇于老先生对巴金的看法,得到对照性的答复:“论才华曹禺比巴金高,曹禺有才华,成就当然是巴金大。”
再问张爱玲,答说:“她是不错的,那个世纪张爱玲当然算一个……鲁迅、周作人高出他们一大段。”
不仅是对中国现代文学,对世界文学也有类似看法。
“我无论读卡夫卡、海明威、加西亚·马尔克斯乃至米兰·昆德拉的作品,都决不能引起像读巴尔扎克、狄更斯、托尔斯泰的作品那样的兴趣来。”
回首这段约写于20年前的话,钱先生的思绪再次指向诗意:现代文学缺乏诗意,对人也不尊重,为物的力量所囿。
这样的说法我并不全然认同,但我喜欢老人对诗意的执著。
钱先生会为通俗文学说话,怕是与自幼喜爱雅俗共赏的《三国演义》不无关系。新时期以来多次谈及通俗文学。1993年,在《不必羞愧的缪斯女神》一文中写道:“今天,严肃文学小说、纯文学小说的希望和出路,我以为就建立在对通俗小说的意义和价值、长处和短处,能有一个实事求是的正确的看法上。”
究竟,是喜欢活生生的人,是喜欢美。
钱先生的理论文章亦堪称美文。“文学作品的本质是诗”,对它们的评论也要不失诗意。
1942年,自国立中央大学国文系毕业,在重庆市立中学教书,1943年由恩师伍叔傥(蔡元培做校长时入北大,黄侃弟子)介绍去交通大学教国文,后随校迁回上海。1951年华东师范大学甫一成立便在来此教书,直至2000年以81岁高龄退休。
“我们现代文学比古代文学差多了,也比外国现代文学差。”
《论“文学是人学”》本未打算写。“双百方针”诱人,再加上诸方的催促便写了,时在1957年2月。当时钱谷融并不知晓法国人丹纳曾有“文学是人学”的说法,《论“文学是人学”》即便一开篇就请出了高尔基关于“人学”的高见,可惜毫无佑助。3月,在华师大的研讨会上被批,学者济济,仅一个叫陈伯海的学生站出来为他说了几句话。5月,他又颇天真地答应发表。文章公开,公开化的批判随之而至。
1957年。38岁。讲师钱谷融因为被批判而出了大名!
挨了批,然两年后他又以“文学是人学”观点和“人道主义”情怀写下《〈雷雨〉人物片论》(后易名《〈雷雨〉人物谈》),这是怎样的精气神呢?
此刻,钱先生在对面笑着说,“我不服啊。”
你想“学术”,时代赠你“运动”。
22年风风雨雨。4次被抄家,4次胃出血。
帽子有3顶,老人很淡然:一个是反动学术权威,那时我是讲师(这个讲师共做了37年),够不上。一个是反革命修正主义,我又不是党员,也够不上。还有一个“漏网右派”,那是没有办法的,我是一个漏网右派。
不断挨批,甚至也罚跪过。真的从不曾怕吗?
老人说,1957年以后就有些怕写文章了,不堪受辱时甚至想过自杀,终究挺了过来。
因挨批而“饮誉”。又因之为人记取。
知识分子一次次为我们提供特色鲜明的福祸图景。
我们聊天的地方即书房,十来平米,阳台上有一个小圆台,那是老人和弟子殷国明对弈之所在。
钱先生的藏书很少,自云3000册。书桌上凌乱地摆满书,已无法写字。老人一直强调自己喜看书不喜写,尤其是很少主动写。
“一百万字有没有,我还怀疑。”
钱先生低产这不是新闻,然当亲口听说竟如此之少时,第一个念头是,中国的文学理论这一块实在曾经荒芜得可以。
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何其激荡,文学何其活跃,但是这位鼎鼎大名的学者写得很少,很少。大的时期并没激发出太多,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有人猜测是有所顾忌,有人认为就是老人的性情所致。
很多话不去多讲,仅举一例,对于名动江湖的先锋文学,钱先生直接的表述少,不过有个态度耐人寻味,“比如说格非,他的论文我都喜欢的,他的小说我不喜欢。”
终究觉得,钱先生是有真货色的,看看同时期学者和作家都以什么立意什么语调发言,便会感慨老人声色之迥异。
非但写得少,而且只写自己喜欢的那几个作家。不说则以,一旦发言,便要独特,便要有力。《论“文学是人学”》自不待言,《〈雷雨〉人物论》亦为明证,对鲁迅的研究同样不凡。
其实,即便沉默也是一种表态。
钱门弟子有的也老了,少壮派们则很后现代了,老先生既不以什么什么权威自居,也少有攀比,说到底:他不趋时,他不焦虑。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理论家,我就是兴趣,有感而发就写文章,无所感就不写。”
临了,老人还在说《世说新语》。对照于贾植芳那么硬的骨头和施蛰存那般的博广俊逸,钱谷融的少即多,懒散是局限,亦为风韵。
钱谷融这样“任性”的为学风格怕是再难得见,今夕何夕,太多的人在博出位,有名有位的人更是舍不得停下来。浮躁社会,几曾容淡定?
你说钱先生真,他坦陈自己有时也会装假的,不过夫人杨霞华一点不会。还不忘告诉你,她比自己大4岁,江湖有传闻说她是他的老师,师生恋,不是的呀。
老人说着,笑着。
遥想当初,钱先生曾服膺于唯美主义,倾心于王尔德所倡“美的追求是生命的真正秘密”。然现实一次次牵绊了他。许多事我们或亲见或得闻,许多事外之事我们则无从知晓;一些话老先生或言说或付诸纸端,一些话外之话或许仅存于风与风的间隙。数十年不变的是,“乐享你的生命,像乐享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谁也不是毫不在意名利的,钱先生亦难免俗。但当名利和自由和真性情相冲突时,便显出了人的高下。58年前,钱先生便有言,“浮名骗不了我,富贵我嫌它噜口苏(啰嗦)。
想一想该有多少人上了名利的当,而这一切于钱谷融是啰嗦的。好一个啰嗦!
有情思维,无为思想。前者是钱先生的一个理论见解,人们并未太在意,后者看到了,却不那么容易习得。
人生如水,甄有形于无欲,虽百转而能化,是为真本色。一如那90岁的明净的笑容,落在纸端亦是响亮的。
2008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