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文学爱好者,情绪化地斥“中国当代文学都是垃圾”,可以体谅;但作为专业理论工作者如是说,则不免过于轻率。2006年,武汉出版社出了陈思和主编的10卷本的《潜在写作文丛》,开拓了抽屉文学或地下文学研究这块处女地,标誌着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的材料搜集階段已趋成熟,接下去就可进入材料的整理和分析。故现在对中国当代文学整体下任何断言都为时过早。
当代文化专制横行,环境逼出了潜在写作。通过对它们的初步研究发现,“那些被时代的喧嚣之声所淹没的声音,恰恰具有可贵的个人性和独立性”﹙陈思和﹕《潜在写作文丛˙总序》)。例如,新发掘出来的文革地下诗歌,“表现了与当时的主流诗歌相迥异的艺术特色……与主流诗歌相迥异的‘异质性’与‘异端性’才更体现出它可贵的价值”,是“被湮没的辉煌”﹙李润霞﹕《青春的绝响˙编者序》)。如果李润霞的研究心得是对的,那顾彬的“都是垃圾说”就是錯的。
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一直存在着某些理论争端,不解决这些问题,中国文学史研究和文学评论很难前进。我在此提出三个争议问题。
一、写政治与政治写的区别。有人反对文学写政治,这显然是錯的。政治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文学反映生活,怎么就不能反映政治呢?《三国演义》、《战争与和平》就是写的政治题材,照样是打不倒的名著。政治写就不同了,它是为了政治宣传的目的而写,那就必然会捨弃活生生的人和丰富多彩的生活而倾向说教,结果把文学变成了政治图解或不伦不类的政论。但实际情形十分复杂,常常各种动机交织在一块,作者各方面的才艺交融在一起表现出来,故评述起来并不那么简单。
二、评文学还是评政治。在中国现当代文学评论中,左派打右派从政治歧见出发,但右派评左派也不见得不受政治左右。譬如说,有的人贬鲁迅、茅盾、丁玲等左翼作家,抬沈从文、张爱玲,是否合宜呢?等等。其中恐怕都存在着把评文学和评政治混淆在一起的偏见。又譬如说,从文学的角度与从道德的角度去看木子美的作品,结论会正反两极。如何才能做到评文学就是评文学,尽量不去纠缠意识形态的纷争和过节?的确很难!
三、遵命文学与合拍文学的区别。遵命文学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主流。但是否存在一种并非遵命,而是自觉地创作出与体制内的思想观念和情操大致相合拍的作品呢?应该说,50年代这类作品不少。对此,有无必要加以区分,如何区分?应如何具体地加以分析评价?中国古代的散文和士人的诗歌,大体上虽不一定属于遵命文学,但大多作品所表达的思想和抒发的情感都属于当时体制内的正统,应该属于合拍文学。它们是时代的产物,不能要求它们超越。我们不照样给予它们不错的评价吗?
对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渲洩不满情绪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应由幼稚走向成熟。要冷静且认真地研究。在华人文史界,以红卫兵的手法来反红卫兵现象还存在,应该结束了!
丁证霖 博士(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