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浩文:中国当代文学真能深入美国社会的根本没有
□木叶
|
|
| 2008-3-27 23:55:28 |
【文化批评】 |
|
《上海电视》 《狼图腾》英文版的发布会在故宫举行,英文版将在110个国家和地区发行。 陈述句之后是一个疑问:如若《狼图腾》成为中国译到国外影响最大的当代小说,你会怎么想? 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首席翻译家”,这是夏志清先生的赞誉。 葛浩文翻译了老舍、巴金、冯骥才、张洁、莫言、贾平凹、刘恒、王朔、阿来、苏童、毕飞宇等人的数十部作品。他还是短命天才萧红在美利坚的头号粉丝。在他看来,中文跟英文的分别,就像中国姑娘跟美国姑娘的不一样。 说来,他还是汉学家(他自己并不这么看),于是有关德国汉学家顾彬和瑞典汉学家马悦然的问题亦抛将过去,他或有所保留,或针锋相对。 天生悲观,却对中国文学较为乐观,纵然目前中国文学真能深入葛浩文母语的社会的极少,纵然已有人质疑他在翻译中的某些“迷失”。 归根,他只想静心做一个中国小说的翻译,连“家”亦不要。 “《狼图腾》丢什么脸?” ○木叶:在企鹅出版社邀请您翻译这本书之前,葛先生听说过《狼图腾》没有? ■葛浩文:听说过。 ○木叶:感觉呢? ■葛浩文:没有感觉。《纽约时报》驻北京的记者有个报道……但是看了报道之后就不太想了。隔了一段时间,企鹅出版社驻北京的管理人就来了一个EMAIL说葛先生你看过这个书没有?我说没有。我不认识他(或她),就给我寄来,我开始看。过了没有多久,又说我们现在正在谈翻译的事情,我说那太好了,这一定是值得翻译的。他们好像请了好几个人翻,作一个比较。问我参不参加这个?我说不参加。我不参加的意思大家也是能知道的,不是污辱人的,但是你要是不知道我翻得如何,那又何苦呢? 后来出版社就说你愿不愿意翻?我说原则上我愿意翻。后来呢?我说我经纪人跟你商量,我就不管了。后来就讲定了。 ○木叶:翻译的过程中遇到的最大问题或者说难处是什么? ■葛浩文:其实他的文笔不是那么……他是写实的。 ○木叶:不是那么什么? ■葛浩文:我作一个比较,你看过毕飞宇? ○木叶:《玉米》或者《青衣》? ■葛浩文:《青衣》我们早就翻了,现正翻《玉米》。这个跟那个有一点不同。 ○木叶:文学化? ■葛浩文:文学化。《狼图腾》句子、用词一点也不含糊,写得很直。毕飞宇写得不是很直,故意让你来了解它。比方说《青衣》第一句“乔炳璋参加这次宴会完全是一笔糊涂账”,这个糊涂账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会计上的我知道是什么,可是怎么翻译呢?我一定要问他为什么说是糊涂账。 他(姜戎)不会写那样的语句。他要让我们看这个糊涂账为什么会是糊涂账,因为他是学者出身,一定要清楚。可是文学家常常很不喜欢写得很清楚,让你得多想。所以,style上不困难的,最困难的不是翻译的时候,是读的时候,当然是同时的。这个故事讲着讲着突然来了一些理论,还长篇大论的。这不是难处,只是比较少见的现象。最后是有关蒙古文化、蒙古名字等等的。 当然我知道成吉思汗是何许人,书看过很多,但是现在我要看仔细一点。看了两本有关狼的书。另外看了一些有关内蒙外蒙的。名字呢,我绝对不要用拼音来汉化蒙文名字。毕利格(小说中的蒙古老人),Bilige——我认为这不是蒙古人的。我就问张抗抗,你能帮我找一个既懂蒙古文又懂汉语的人吗?她说好,她到内蒙古大学找一个英语系的研究生。结果,毕利格就译成Bilgee。帮我拼,我很感激。 ○木叶:在中国,作家、批评家从文学上对《狼图腾》持好评的并不多,您怎么看? ■葛浩文:我知道。怎么说呢?他是学院派的,他没有写过小说,但是他看过的小说并不算少,可以说很多,他不是一个书呆子,应该说是一个爱看书的人。我知道他很喜欢俄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人的作品。他的作品比较像俄国19世纪末的写法,有一点啰嗦,愿意多说几句。 ○木叶:评论比较多。 ■葛浩文:像那个《战争与和平》,里面讲拿坡仑很多。他就喜欢那样做。也许现在写评论的人比较愿意看一些实验性的、新派的或者纯文学的。纯文学的定义我也无法说,可是我基本明白他们的意思,可以那样说,无所谓。但是我看这本书的文学价值确实是有。 ○木叶:有到什么程度? ■葛浩文:这个不能说了,因为姜戎会看,呵呵。我不知道怎么说了。我举一个例子,文学价值包含什么?故事,这个故事很强、很值得看;人物,写得比较有血有肉的有叙述者、杨克、毕利格,还有一个嘎斯迈,这四个这够了。所以我觉得文学价值够高。用词、修辞方面也许比较像一个学者,比较不像一个小说家。评论者也许希望他在修辞方面稍微有一点往那个方向发展,可以这样说,但是我觉得这样说有一点太狭窄。 ○木叶:我举几个批评者的看法,第一个是批评家张闳,他说《狼图腾》所透露的“‘狼性论’是强盗逻辑与市侩哲学的奇怪的混合物”。第二个说这个故事是平庸的,还有一个说这个是粗糙之作。您怎么看? ■葛浩文:我只是翻译。比方说粗糙,哪里粗糙?我看有一些小毛病的,重复得太多,可是那么长的东西……像莫言,小说前面有一个说明,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过了三百页又出来了,他又重复说某某是父子,他(姜戎)也做了这样的事情。有一些地方确实重复得稍微多一点,比方说蒙古人受苦到什么地步,说了好几次……这些英文编辑都已删掉了一些,认为太重复的。这算是一种粗糙吗? ○木叶:葛先生为什么用一个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来评价呢? ■葛浩文:可能,就是因为这本书涉及全世界面对的一些大问题。不是说没有人做过,阎连科说河南艾滋病事情的《丁庄梦》就是。那个时候所涉及的一些问题全部放在里面,所以说这一本书不能写得短,一定要写得很长,比如说环保的问题、文化与文化的交流甚至冲突的,这个牵扯到美国、亚洲、欧洲、非洲所遇到的问题。所以能够在这样一个故事里面已经算是比较独特的了…… 当然了,像杰克•伦敦写狼,但是故事里面主人翁往往是人。这个小说里面的主人公往往是狼,而狼所代表的或者是狼性或者是强恶。这些狼有一些是可恶的、可怕的,有一些是很可怜的、被杀的。所以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动物。 我认为主人公也许不止一个,但是其中的一个就是狼,而狼所代表的这个过去是没有的。之后,这个后来者比较不太好说了,谁能预测到。 ○木叶:这个作品吸引英语世界的注目,有人认为是2008年奥运会等中国元素的缘故,还有人认为这是一个猎奇。 ■葛浩文:如果能够在海外受到欢迎,那异国情调当然是因素之一。 ○木叶:不能说是猎奇? ■葛浩文:希望不是那样的,异国情调也是谈一些问题,自古以来狼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动物,狼确实比老虎、狮子还引起人的注意,可能是因为它们成群了…… ○木叶:很有意思。德国汉学家顾彬有一个批评很严厉,他认为《狼图腾》“是法西斯主义,这本书让中国丢脸”。 ■葛浩文:他是煽动者,煽动,provoke。顾彬跟我认识大概三十年了,他喜欢说那种话,是真的这么想还是怎样的,不知道,但是我认为这个话说得确实有点问题了。他可能会看到,会来批评我,来骂我,那也没有关系。我认为有三个可能,一个是没有读完,一个是没有读懂,一个是他对法西斯的定义跟我有一点出入。狼性就是指法西斯吗?或者因为我们说的性,这个性的意思是说可以有选择的,可以这样做,也可以不这样做,但是狼就没有办法了,狼所代表的是强者没有问题,是成群者也没有问题,可是不能说是他们想的,因为我是狼,所以我比小东西强,我随时可以消灭它们,法西斯是那样的思想。这是据我所知的,所以我觉得也许他是随便说。 丢脸?一点不会,丢什么脸呢? “我没有背过任何一首外国诗,但中文诗我背过不少” ○木叶:我们往前追溯一下,葛先生什么时候到的台湾?对汉语倾情关注这么长时间,出于一种什么冲动? ■葛浩文:我是部队的,被调到台北去的。起先是很好玩,那个时候傻乎乎的,没有出过国,一下子到台北了。 ○木叶:是哪一年? ■葛浩文:1961年吧。 ○木叶:我记得好像是68年离开的。 ■葛浩文:对,68年。这个中间还去了一次越南,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 ○木叶:越战也参加过? ■葛浩文:那个时候越战还没有完全热起来,开始是开始了,但是没有热起来。我很侥幸地没有碰到这样的情况。 ○木叶:迷上汉语是什么时候? ■葛浩文:之后我又调到台北,那个时候我就上轨道了,这个语言听起来非常有意思,后来发现一学就会。 ○木叶:一学就会? ■葛浩文:对,在我的生活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事是这样的。可能因为耳朵的问题,我喜欢音乐。我请了一个家教,我这个名字是我最早台北的一个家教给起的,那时我不知道好不好,现在我知道这个名字起得好,我蛮喜欢“葛浩文”这个名字。现在我的中文写不好,是电脑害了我,但是书法过去我会写的,中国人看不出是外国人写的,不是用毛笔的,但是用(硬)笔行书草书都会的。我认为方块字是真有意思的东西。 ○木叶:觉得有意思,跟愿意翻译和评论这个语言的作品,还是两个概念。 ■葛浩文:对。两个概念,翻译是后来的事……怎么说呢?六十年代末期跟七十年代初,写有关中国现代文学的美国人并不多,所以现在还有人把我叫成汉学家。我是否认的,我绝对不是汉学家。汉学是古的,汉学是专心做一些有意无意的分析。我不做这个,我是一个翻译,我是一个中国文学、文字爱好者。我终于很侥幸发现有一个我第一能做、第二爱做的工作。我告诉你,我一生没有背过任何一首外国诗,中文诗我背过不少。因为我在学校是吊儿郎当的学生,可是中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些我都背过的。 ○木叶:会背多少首? ■葛浩文:不知道,这是李白的。我没有想到将来做一些翻译的事情,但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写,我就要写,有关萧红有关文坛。别人就说你写了那么多有关萧红萧军,可是他们的作品看不到,怎么办呢?那比方说我就引一段话,别人说,唉,这个人写得不错。我心里想,唉,他夸奖的不是她/他,是我。我想我应该多翻译点东西,后来,翻译已经压过其他所有的爱好。 “贾平凹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说土也土,说聪明也聪明” ○木叶:翻译这件事情有没有失败的?因为我知道作家厄普代克(并不懂汉语)批评过您的译文,也有一些评论家、不知名的人批评过。 ■葛浩文:有,可是我不告诉你。他(厄普代克)真是酸老头子,这是大家公认的。他到了岁数,但是没有得过诺贝尔奖,有一点不高兴。他的艺术批评是精彩的是一流的,但是他对文学的看法……很少碰到他喜欢别人写的东西。但是你要仔细看他对我的批评,有一点,写得很短,认为是滥套(陈词滥调),举一个例子。 ○木叶:《我的帝王生涯》中“舔吮自己的伤口”? ■葛浩文:对。苏童写的就是“舔吮自己的伤口”,我还能译什么呢?要是能够事先知道有人会这样看,我就不会这样翻了。我认为他(厄普代克)挑的例子是最差的,他别的地方也许可以的,这个我回去看了又看,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就是一两个地方,他就是吹毛求疵。 ○木叶:您翻译的作品蛮多的,有好几十个中国当代的作家。我发现《废都》没有译过? ■葛浩文:译过,但是没有出版。 ○木叶:是别人译过没有出版? ■葛浩文:对。贾平凹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说土也土、说聪明也聪明。我译过他早期的一本(《浮躁》),因为得了一个奖,他们找我翻,我说好,就翻了。我相信他自己承认那是早期、不用再看的,是改革性的那么一个。后来,他到美国,住我家,好在他前妻在,要不然,他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了。 ○木叶:他的文学您看得重吗? ■葛浩文:我看得重。现在不知道,那个时候因为我问了一些他有关小说里面的问题,大部分是属于他家乡话。我在香港问了很多中国人,到最后还是列出十来个(疑问),中国人也不知道。我问了他,他当然告诉我,但是他心里想这个葛浩文确实不懂中文。 ○木叶:呵呵,他认为您不懂中文? ■葛浩文:一定的。为什么呢?我们以前通信就是随便写写,他也随便写写,我能看懂,他写的再草我也可以猜出来。后来因为问了这些问题,最后来信是一笔一划的,好像是给小孩读的,哈哈。后来他到美国住我家,知道我确实会说一点中文,可以看懂,所以他改变了。可是,就很深刻地把这个印象留下了,《废都》出来我已经做别的事了,我没想过要翻。我还没有到一个你一定要请我去翻,我就不求你了,还没有到那个地步,现在恐怕有一点点,不过那个时候没有。我帮夏威夷大学出版社编一套书,后来出了12本,《中国现当代文学丛书》,我只译有一本,古华的《贞女》。 有一个人,从中国到美国读书,毕业,给我们寄了一个稿子,就是《废都》。哎,结果我问你是不是想翻这个?他(或她)说,哦我看了很好,我就买了飞机票到西安去了,敲门说我是某某,贾平凹一听说是中国人,中国人才能把中国文学翻成外文,大概是这个意思吧,但是我的看法刚好相反,主要你自己要翻译成的那个语言水平要高,中文有一些问题你可以问人家,可是这个中国人英文水平是太低了。 能够用太好了,所以我们劝他去找一个老美,不是重新做,一步一步你解释让他做。他就找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只做了一小部分,然后说要订一个合同,要给多少钱。我说很抱歉,这是大学出版社,我们做不到的,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出。 “王安忆的东西有点像白先勇,不是说他们类似,而是遇到同样的问题” ○木叶:我看王安忆女士的作品也译得很少,甚至没有译过? ■葛浩文:我译过一个比较长的短篇,那是十五年前的事,忘记名字了。是别人编的一个短篇集。她的问题……我喜欢她人,也喜欢她文,可是要翻译成英文的作品往往是不够戏剧化,不大容易引起美国读者关注。 ○木叶:《长恨歌》译完了,是别人译的? ■葛浩文:是别人。 ○木叶:葛先生喜欢戏剧化的作品? ■葛浩文:不是,我为市场为读者想的。我很喜欢《富萍》,我一定要翻,我已经把一章登出来了,看有什么反应。她的东西有点像白先勇,不是说他们类似,但是遇到同样的问题,中文漂亮,译成外文好像不是乏味,但是没有这种含在的力量,没有。白先勇的东西我翻了他一本,《孽子》。他的短篇写得很精彩、很细腻的,一翻出来就觉得没什么味道,就是语言的问题。 ○木叶:葛先生译完了都没有味道? ■葛浩文:《孽子》是有味道的,短篇我没有翻过。他的新小说,我朋友给我介绍说,先勇很愿意你来看,我说这好东西一到我手里翻出来就……这是英文的问题,英文跟中文的区别。中文美到什么地步?说难听一点这就是中国姑娘跟美国姑娘的不一样,美国姑娘也美,哈哈。但是要多介绍王安忆的作品,会不会再有人选她的作品来翻译,我希望会,因为她在海外应该有多一些的读者。 ○木叶:您译有五六部作品的,就是莫言和萧红,为什么比较热心于这两个人的作品? ■葛浩文:在六十年代,别说美国人不知道萧红的作品,连哈尔滨的人都不知道。 要找一个论文的题材,我看上了她的《呼兰河传》,我到现在还认为是杰作。也许再过几年我要重新翻一遍,以赶上新的时代。你(前面)说失败我就失败在这一点上,我已经修改了两次,还觉得失败,就是比不上她的原文。 ○木叶:有一个说法,就是到底萧红在女作家里最厉害,还是张爱玲最厉害? ■葛浩文:这是不同的。萧红的作品重点不在于故事,而在于写景跟人物比较艺术化,她用很简单的话把人写活了。张爱玲是不大一样的,张爱玲我也很欣赏,短篇,长篇不行,都是为美国新闻处做点宣传资料、宣传工具的。这就不好了。 对于萧红,我从博士论文就开始写她,慢慢就觉得她真是一个有才气的作家,她的东西我差不多都翻好了,《马伯乐》我翻好了,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 莫言,我看上了他早期的东西,我马上就求他了,呵呵,我说可不可以翻,翻了之后我觉得他的文笔、风格很适合我来做,不是要老查字典的。后来我们两个人也大概成为了朋友吧,所以他今后有新作品我不见得全部会翻——那么长要翻是一个很大的工程。但是他的作品我已经翻了6本,我问他第7本应该是什么?对我来说有三个可能,一个是《四十一炮》,《四十一炮》是比较差一点的小说,说实话这个不是太好。还有两个,一个是《檀香刑》,《檀香刑》是可怕的、是残酷的、残忍的。 ○木叶:《檀香刑》和《丰乳肥臀》我非常喜欢。 ■葛浩文:问题是《檀香刑》不是那么容易翻的,有很多要去查,不是字的问题,是现象的问题,但是我跟他说我很想翻。另外就是《十三步》,跟他其他作品完全不同,很现代化的,不过已经算是比较老的,十几年前写的。所以也许是《檀香刑》。我最喜欢的两本是《酒国》跟《生死疲劳》。 ○木叶:译了这么多,余华也有、苏童的也有…… ■葛浩文:我没有翻过余华的。 ○木叶:哦,就说苏童等等这些作品已经在美国、英国出版了的作家,影响最好的或者说欧美人最容易接受的是哪些? ■葛浩文:真正能够深入美国社会里面的并不算多,或者根本没有,这是目前,将来希望会有。说起来还是苏童、莫言吧。苏童的《米》真是好小说,已经有一点影响了。还有《我的帝王生涯》,也引起很多书商跟报刊界的注意,我也很高兴,能够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不错的。 “我也对他(马悦然)很有意见” ○木叶:顾彬先生说中国作家不懂外语,对他们的创作影响很大,不如1949年以前的作家,这个您是怎么想的? ■葛浩文:49年以前懂外语的人,并不像他所让我们相信的那么多。有一些懂法文的,茅盾懂英语,但是像萧红英语一窃不通的。他说的确实有点道理,要是他们听我的话,我鼓励念一点英语或日语,那样就不必老靠着翻译看东西,而且你能够多学一点中国作品、中国社会里面所没有的,扩大了你的(视野)。不过,没有也罢!好多个外国的,什么俄国的法国的,他们也不会外语。略萨(秘鲁)的英文漂亮,马尔克斯(哥伦比亚)也会,但是比较早的卡彭铁尔(古巴)不会外语也写很精彩的东西。 ○木叶:有没有美国作家,他外语很差但是写得很棒? ■葛浩文:他们即使知道的话,不会像中文学英语,一定是西班牙文或者法文的,(语言上)是比较近的。顾彬本人他大概会三四个语言的,因为住在欧洲,德国、英文、法文这是肯定的,再加上中文,会不会加上别的,这也是很值得佩服的。不过他跟中国作家的情况很不一样。所以我说不勉强,但如果会的话那是好事情。 ○木叶:他说中国作家没有思想,他跟中国作家无话可说。您认为有没有思想?思想重要吗? ■葛浩文:对你们中国人会不会是一个打击?不知道有没有思想,我不想在这个里面争论。说中国作家没有思想,可能他的意思是中国诗人有思想。 ○木叶:顾彬认为诗人写得好,中国诗人的作品是世界文学的一部分,中国作家的作品不是。 ■葛浩文:哈佛大学斯蒂芬••欧文看了北岛的诗,说哪里算是世界作品?属于中国模仿西洋的……这是一个比顾彬还有学问的哈佛大学教授。 ○木叶:他的中文名字是宇文所安,研究唐诗的。 ■葛浩文:对。他写了一篇非常有影响的有关北岛的(评论)。所以,顾彬说是,他说不是,那么顾彬说不是,我也可以说是。 ○木叶:呵呵。顾彬还认为中国作家很“胆小”,至少没有像鲁迅这样发出声音的人了? ■葛浩文:胆小有他们的原因,他们有他们的经验,也不想重复他们的经历。你说阎连科没有胆子吗? ○木叶:有。他被半封掉了? ■葛浩文:对,我知道了。像他一样的,有一些东西你要碰的话,你要走那一条路,对你生命、对你自由、对你家里有不好的可能。他的意思是要有胆子牺牲很多,只要为了……我觉得你可以说,可是这个怎么说呢?他说得方便嘛。 这个环境跟那个环境不一样了。特别像那个比约克站起来说了一个Tibet,自由,你记得吗?政府已经说暂时不让外国(歌手)进来,就是因为她说了一句话。中国政府的反应快,而且比较敏感。《为人民服务》那本书害得他(阎连科)三年不能出国,其实他不想出国,哈哈。所以说这样的环境,最好是不要……如果你蹲过牢的(删去几句)…… ○木叶:他可能把中国作家跟俄罗斯作家、诗人相比了。 ■葛浩文:鲁迅的胆子是大的,鲁迅好几次非得跑到法租界躲着不可。我真是佩服鲁迅,可是鲁迅也是独一无二的人物,情况也不大一样了。 ○木叶:他还提到马悦然不懂文学,说高行健的那个作品那么差还获诺奖。 ■葛浩文:其实高行健的东西不像他说得那么烂。马悦然-高行健-诺贝尔文学奖,这个关系,我刚要说复杂,其实一点不复杂,很明显的。马悦然翻译他的作品,喜欢他。所以很多人说下一个中国诺贝尔奖得主不是北岛就是李锐,因为他翻译他们的东西了。我也对他很也有意见,我认识马悦然也相当久了,我对他也有我的看法。他懂不懂……他有他的文学观吧。他也做了不少好事情,那么高行健的得奖是不是他这些好事情之一?各人有他的看法。不过高行健不是一个烂作家,他有他的贡献。他肯定跟马悦然有一点过不去的,就是顾彬。 ○木叶:我觉得顾彬很直接,无论怎么着说出了一种声音,对吧? ■葛浩文:对。 ○木叶:他也说棉棉和卫慧是垃圾,这个就有点儿跟(翻译过她们作品的)葛先生有关了? ■葛浩文:没有,我也认为这些东西写得乱七八糟,写得不好,这个也可以说是垃圾。春树的《北京娃娃》是我翻的,为什么?(删去几句)也不后悔嘛,就是小姑娘写的,我们叫chicklit,写不好啊,呵呵。 “中国文学今后……不会走向封闭的,而是自由” ○木叶:刚才我看你还提到韩寒,韩寒也关注? ■葛浩文:我看了韩寒的《三重门》而已,后来他变得爱开快车、爱出风头,我对他没有什么兴趣了。 ○木叶:那么对中国的“八零后”,比如前面说过的韩寒、春树,还有郭敬明、张悦然,关注吗? ■葛浩文:我希望能够关注我想翻译的东西,就是相当有文学价值、产生很多影响的。不过这也不大可能的。 有垃圾存在的话,也有它的用处,可以跟好东西作一个比较,这样可以看得更明显。这是一个。第二个更重要的就是自由,你想写什么、出什么、看什么都可以的。还有要不要回到那个时候,只能看什么…… 我有一个很大的遗憾就是浩然,浩然能写,但是很可惜他只能写这么一个东西。你看浩然的东西,他有他的风格,写得比较美一点。如果生在另外一个环境下,说不定他就变成一个比较明显的作家。他最近死了……当然我不喜欢他写的那些东西,可以看出他有这种才,能够写,可是好不幸,是那个时候写的。 ○木叶:刚才也提到钱,我知道在中国翻译纯文学或者别的翻译都很低价,那么在美国呢? ■葛浩文:也不高。 ○木叶:因为太有名了,所以收入还是可以的? ■葛浩文:收入还有,最好不写这个。(删去几句) 偶然会多赚一点,但是没有一次我是为了赚钱而答应要翻译的。但是答应翻译之后,我就让经纪人尽可能多找一点。因为他(或她)的赚跟我的赚有关系,凡事他都扣15%,我能够一百万,他就发财了。但如果要靠这个过日子真是不容易。 我们翻译中文和日文的,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完全靠这个过日子的,一个都没有。 ○木叶:钱少的话,不容易出精品。因为翻译是另一种为别人做嫁衣,别人还是认为这个书是姜戎写的、莫言写的、苏童写的,不会认为是葛先生写的。翻译这么久,一以贯之,是什么动力推动您往前走? ■葛浩文:是从我内心出来的。要是我完全靠别人推我做、别人夸奖我,我早就洗手不干了。翻译也是一种比较不讨好的……我忘了怎么说。双方都不满意了,作者就觉得没有一个字一个字忠实翻译出来,怎么高兴呢?读者发现有任何一个小问题,一定是翻译的。不过没有关系,我认为让我日子过得痛快就可以了。第二我还是认为我做这个事多少有一点成果、值得大家说HOWARD不是白过这一生了。 ○木叶:顾彬先生也翻译了很多作品,但是他的评论特别多。您的《萧红评传》也很知名,但是整体上评论不多,有没有遗憾? ■葛浩文:我一点遗憾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木叶:特别希望别人说您是翻译家? ■葛浩文:我就是翻译,是小说翻译,也不要“家”字,翻译就够了。我是中国小说的翻译之一。 ○木叶:但是夏志清先生说您是中国现当代文学首席翻译家? ■葛浩文:夏先生客气了,也不能否认还有第二人嘛,今后会有的,莫干山路有一伙年轻人已经开始翻译了,有的已经出了两三本书了,将来是他们的。 ○木叶:我看到您有一句话,“基本上,我没有不喜欢的中国作家”,这个话从何说起? ■葛浩文:我说过这个话吗? ○木叶:我看到有报道,不知是记者…… ■葛浩文:到现在还不认识我不喜欢的作家,但肯定有我不喜欢的中国作家,我还没有见过他。哈哈。 ○木叶:我听下来感觉您对中国文学很乐观,不像顾彬? ■葛浩文:我是天生的悲观者,我甚至认为活在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意思,我不信教的,我有两个女儿,两个都大了,我老想是不是对不起她们,为什么让她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了。我现在对某一些事情有一些乐观,中国文学今后所发展的方向不会是退步,一定是进步;不会走向封闭的,而是自由的。怎么不乐观? ○木叶:而且您还认为中国文学摹仿的那个时期已经过去了? ■葛浩文:过去了,据我看来是过去了。 ○木叶:开始创造了? ■葛浩文:对。开始创造了。 2008 3 16访 |
|
来源:**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