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的小说《起舞》,可以有不同的读法,从不同的角度去读,会发现完全不同的故事,在这篇小说中,迟子建将历史、传说与现实结合起来,将边疆风情与中国经验结合起来,以两代(三个)人的爱情为主要线索,写出了对人性与爱的深层理解,写出了哈尔滨一个小角落的百年沧桑,写出了拆迁对城市文化与居民感情的巨大伤害。
首先这是一个关于人性与爱的故事,小说描写了很多富有传奇色彩的爱情故事,齐如云与苏联专家、李文江的三角恋情,丢丢与柳安群、王小战、齐耶夫的爱情故事,齐耶夫与罗琴科娃的情感纠葛,王来惠与傅铁生死不渝的情感,舞女蓝蜻蜓的风月传奇等,在爱情之外,小说还写了不少富有人性美的故事,如丢丢与齐如云、齐耶夫与尤里之间的关系,等等,这些故事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故事中虽然有矛盾与痛苦,也写到了不少“坏人”,但最终却以爱的宽恕包容了一切,让人感受到了历尽沧桑之后的博大胸怀与深沉的爱,这在小说中主要体现在丢丢的为人处世上,但也清晰地呈现出了作者的态度。我们可以说,这篇小说比《第三地晚餐》、《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等小说,更集中地体现了迟子建对人性与爱的理解。与一般作家对“人性”的理解不同,迟子建对“人性”的理解并不抽象化或者复杂化,而是具体而单纯的。她没有简单地演绎人性的观念,而能够正视现实生活中的痛苦与悲哀,她也不追求描绘出人性的复杂、深刻,而着意于发掘人性中爱与美的一面,但另一方面,对爱与美的过分重视,有时也会伤害小说的真实与深切,这是迟子建小说中所遇到的关键问题,当这一问题解决不好时,小说会显得虚假做作,而如果这一问题处理得当,便会呈现出异样的光彩,既真切地映现了现实,也使现实上升为一种“艺术”,带有作家独特的笔调与美感,《起舞》在这方面可谓一篇成功之作,而其成功,不在于小说对人性的渲染,而在于在人性之外,作者还涉及到了历史的沧桑与现实的残酷。
其次,这是一个关于哈尔滨的故事,具体地说,是哈尔滨一个小角落的故事,它以“半月楼”历史变迁中的主人蓝蜻蜓、齐如云与丢丢为线索,描写了老八杂这个社区的历史与生活,丁香树、水果摊等标志性的生活场景,裴老太、尚活泉、彭嘉许等各色不同的人物,邻里之间亲密而微妙的相互关系,表现了这个社区独特的生活方式、生活氛围与风俗习惯,这个角落也映射并丰富了哈尔滨的历史。以城市为小说的主角,在王安忆的《长恨歌》、《启蒙时代》等小说中有突出的表现,哈尔滨与上海差不多同时开埠,在晚清以前它们都不是重要城市,近代以来才在世界格局的变迁与中国内部的调整中逐渐崛起,但现在关于上海的学术著作与文学作品成为了一个热点,关于哈尔滨或其他城市的却极为少见,这虽然与上海的地位有关,但似乎也是不成比例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将迟子建的《起舞》视为一篇创新之作,它让我们看到了哈尔滨的百年沧桑。在这里,中国与俄国、中国与日本的关系构成了故事的一部分,我们可以看到异域风情如何在中国生根,也可以看到不同时代复杂的国际风云,舞女蓝蜻蜓刺杀日本人的传奇,齐如云与苏联专家的爱情,都具有丰富的历史内涵,而这不仅是故事的背景,也构成了老八杂历史的组成部分,这使这篇小说与哈尔滨呈现出不同于其他小说、其他城市的异样色彩。
最后,更重要的是小说不仅写了历史,而且触及了现实中最尖锐的问题——拆迁,拆迁在小说中占的笔墨并不多,但却是极为关键的,正是这一部分使人性之爱与百年沧桑找到了一个连接点,也具体化了,而反过来,正因为老八杂有那么多爱情故事,那么丰富的历史,所以它的拆迁便不仅仅是一个经济补偿问题,而涉及到社区居民情感记忆与精神寄托的失落,涉及到他们的生活方式与风俗习惯的变化,这一点是小说的独到发现,在其他涉及到拆迁的小说中,我们还没有看到这一主题以如此强烈而优美的方式表达出来,正如我们在小说中所看到的,搬迁回来的老八杂居民,不仅在经济上处于困窘的状态,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原有的生活方式与生活氛围,尽管他们回到了老八杂,但是现在的老八杂已经不是原来的老八杂了,他们习以为常的邻里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们往日生活的熟悉场景在“现代化”的钢筋大楼中已经不复存在了,小说让我们看到了城市改造背后不为人知的辛酸,也让我们看到了“规范化”对老八杂居民情感与历史的丰富性的伤害。与擅长描写市民生活的方方、池莉等作家相比,在这篇小说中,迟子建对历史与人性的把握,无疑显示出了更开阔的视野与更细腻的情感。
从不同角度看《起舞》,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故事,从“人性”的角度,我们可以看到爱的包容与宽恕,从历史的角度,我们可以看到哈尔滨的百年沧桑,从现实的角度,我们可以看到底层民众的创伤,小说将这三者有机地编织在一起,既有传奇性,又有历史感与现实意义,虽然有时略嫌拖沓,枝杈也过多,但总体上艺术效果很好,横看成岭侧成峰,写出了独特的风格与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