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批评家谢有顺获庄重文文学奖,近日接受本报专访称:
写作应从闺房走向旷野
[编者按]日前,中山大学教授、博导、青年文学批评家谢有顺获得第十一届庄重文文学奖,成为广东文学界的新年喜讯。谢有顺的头衔前经常被加上“青年”、“新锐”等词。2001年,29岁的他成为第二届冯牧文学奖得主,被评为“当代中国最年轻的文学批评家”。颁奖词如是评价他:“写作保持着文学批评的批判性品格,以鲜明的立论和泼辣的论辩介入纷繁的文学现状,表现了提出问题的眼光和勇气。”
在中国文学评论界要么“快意骂人”要么“无度赞美”的混乱局面中,谢有顺在接受本报专访时直言对“当下文学表示失望”,认为当代作家缺乏写作的专业精神、耐心和活跃的感受力,作品经不起“实证”的推敲,题材一旦脱离个人世界便显得离奇失真。他呼吁作家保持“将写作当作孤独的事业来经营”的专业精神。
德国汉学家顾彬曾“隔岸观火”地指出,中国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的差别如同“五粮液”和“二锅头”的分野,引来纷纷议论。那么,中国当代文学到底存在哪些弊病?中国青年作家应何去何从?网络文学和80后作家的崛起给文坛带来了浮躁之风还是新鲜血液?饱受诟病的文学批评界是否真的混乱不堪?广东文学如何摆脱平庸与惰性?一直处在中国文学现场的谢有顺,或可带来更真切的意见。
◎文学出路:
写作应从闺房走向旷野
记者:你在谈到《风声》时引出了你认为文学需要经得起“实证”的观点,并认为当代中国会写个人世界,而不会写更广阔的生活,一旦触及个人生活之外的世界,就会显得离奇、失真。但事实上,这个时代的作家更有渠道和机会接触现实。为什么会这样?
谢有顺:这样的状况,我想至少说出了当代作家在三个方面的缺失:一是缺少写作的专业精神。作家对自己笔下的生活没有调查、研究、分析、比较,只凭苍白的想象或纸上的阅读这种二手经验,他就难以写出一种有实感的真实来。文学的实感,不是一句空谈,而是在一个个细节、一个个用词里建立起来的。你写历史,就得研究历史;你写现实,就得体察现实;你写案件,就得对法律知识有基本的了解;你写农民,就得熟悉农民的习俗、用语、心思。这其实都是写作常识,而现在的文学,常识被普遍忽略,这正是导致作品失真的重要原因。写作有时是要花一点笨工夫的,而这种笨工夫、常识感,在我看来,就是写作不可或缺的专业精神。二是缺少写作耐心。你看现在的小说,作家一门心思就在那构造紧张的情节,快速度地推进情节的发展,悬念一个接着一个,好看是好看,但读起来,你总觉得缺少些什么。缺少什么呢?缺少节奏感,缺少舒缓的东西。中国传统小说的叙事有个特点,注重闲笔,也就是说,在“正笔”之外,还要有“陪笔”,这样,整部小说的叙事风格有张有弛,才显得舒缓、优雅而大气。所以,中国传统小说常常写一桌酒菜的丰盛,写一个人穿着的贵气,写一个地方的风俗,看似和情节的发展没有多大的关系,但在这些描写的背后,你会发现作家的心是大的,有耐心的,他不急于把结果告诉你,而是引导你留意周围的一切,这种由闲笔而来的叙事耐心,往往极大地丰富了作品的想象空间。三是缺少活跃的感受力。一部好的作品,往往能使我们感受到,作家的眼睛是睁着的,鼻子是灵敏的,耳朵是竖起来的,舌头也是生动的,所以,我们能在他们的作品,看到花的开放,田野的颜色,听到鸟的鸣叫,人心的呢喃,甚至能够闻到气息,尝到味道。现在的小说为何单调,我想,很大的原因是作家对物质世界、感官世界越来越没有兴趣,他们忙于讲故事,却忽略了世界的另一种丰富性。
文学的真实是专业、耐心和感受力的产物,离开了这些,写作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造假而已。
记者:作家脱离现实,缺乏对现实发言的能力,是这两年讨论得比较多的话题。在《南方都市报》上思想界和作家之间关于此话题的论争中,两者的观点几乎南辕北辙、针锋相对。你的观点是?
谢有顺:这样的讨论其实有很多的错位,因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现实,不同的人又有不同的对现实的理解。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承不承认有一种最低限度的精神共识?也就是说,我们是否认为,一切人文事业,包括文学,都必须有一个精神性的指向?如果这点共识都没有了,一切的讨论都是自言自语而已。
就着文学而言,的确存在一种把现实简化的趋向。文学写来写去,如果就那点私事,读者也开始腻烦了。一直这样写下去,已经没有路可走了。文学不如转身,重新回到灵魂的旅程中来,从而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确实,生活中那点经验,人性里那些欲望,早已不再是文学所专有,文学最重要的使命,应该是记录人心的呢喃、灵魂的叙事。木心说:“艺术到底是什么呢,艺术是光明磊落的隐私。”在我看来,“光明磊落的隐私”说的正是灵魂。今天,写身体隐私的作家很多,但能写出“光明磊落的隐私”的作家太少,因为缺少在精神上真正光明磊落的人。而灵魂的衰败、人心的荒凉,在我看来才是今日中国最大的现实。
记者:2007年的文学似乎有一种现象,就是现实性的作品得到了更大的关注。比如杨显惠的《定西孤儿院纪事》、贾平凹的《高兴》,还有郑小琼的作品。这些作家写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有大量的真实生活素材。贾平凹深入了拾荒人的生活,杨显惠采访了三年,郑小琼一直在工厂工作。这种现象(假如能够称为一种现象的话)意味着什么?中国作家参与公共事务或许不能和西方作家简单类比,但走出书斋有很多的方式,为什么中国作家会比较少?
谢有顺:走出书斋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作家开始感觉到“闺房写作”正面临着经验枯竭的危险。何谓闺房写作?它喻指的是作家的观察尺度是有限的,内向的,细碎的,它书写的是以个人经验为中心的人事和生活,代表的是一种私人的、自我的眼界。与闺房写作相对的是,我现在提倡一种旷野写作。所谓旷野写作,就是指在自我的尺度之外,承认这个世界还有天空和大地,人不仅在闺房里生活,他还在大地上行走,需要接受天道人心的规约和审问。闺房写作固然有其存在的理由,它使作家的个人经验获得了合法的书写地位,只是,这个世界除了闺房里的秘史之外,还有一个广大的、沉默的区域,它同样需要作家去观察和省悟。中国作家经过多年闺房生活的写作训练之后,现在或许到了重申旷野写作的价值的时候了;正如中国文学经过多年的“怎么写”的探索之后,“写什么”的问题近年又被重新提出来一样。长期来,中国作家一直较少参与公共事物,我想就跟过度迷恋一己之私,写作中缺少这种旷野意识、荒原意识有关。
记者:你在接受采访时提到,“真正的写作秘密,其实一直潜藏于作家那幽深的内心里”,同时你也认为,作家对现实生活必须具有活跃的感知。能否解释一下这两个字面上有点矛盾的观点?
谢有顺:现实不过是人心的镜像,而文学呢,则是对现实和人心的解析。作家首先要做一个有心人、一个有内心秘密的人,但除此以外,如果作家对现实生活缺乏活跃的感知,他就无法获得解析人心的材料和通道。有些作家,或许是心有所感的,但他找不到富有个性、形象的语言和细节来解析自己心中所想的,写作就变得千人一面——在一些人的笔下,张三的痛苦和李四的痛苦是一样的,都是掉眼泪罢了;草原和大海也是一样的,都是壮观罢了。这种似是而非的书写,抹平的是人类对世界的丰富感受,这样的写作,就是概念写作。因此,一个有心的作家,也需要通过他对现实活跃的感知来将他的心声翻译、解释出来。
记者:在天涯社区这样一些大型网站上,我们看到很多网友记述自己故事的长篇文字很受欢迎,它们的一般特征是文字风趣、内容真实生动,情感真切。相反,文学性作品的点击率很难跟这些纪实性作品相比。这一方面说明人们对文字阅读依然有相当的需求,另一方面也让人产生疑问:在真实生活比小说更丰富的时代,小说的难度和必要性主要体现在哪里?
谢有顺:确实,今天的文学,已经很难高于生活了,它甚至常常低于生活,因为生活本身的传奇性,大大超过了一个作家的想象。加缪说,传奇不是文学,只是故事。生活中的故事层出不穷,民众需要它,相比之下,文学的经验已经日益贫乏。新闻写作、手机短信和网络帖子,某种程度上正在取代文学叙事的传统功能。面对这种状况,小说为什么还要存在?我认为,小说的独特性,就在于它对人类内心不懈的追索,对现实和精神细节的精微观察和雕刻——这是小说之所以存在的重要理由,也是它的写作难度之所在。小说是在提醒我们:不在于活得更好,而在于活得更多;小说除了写现实之外,它还探索现实的可能性;小说告诉我们生活是这样的,也告诉我们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中国作家:
会写绝望而不会写希望
记者:中国作家的“中年危机”是包括您在内的很多评论家的共识,大多数作家最优秀的作品都完成于其青年时期。但为什么会形成这样一种状况似乎很少有人阐述,你认为的原因是?
谢有顺:从作家自身的角度看,我想还是由于他们缺少一种远大的写作志向,小富即安,有了声名之后,自我重复、不思进取的作家,我们见得太多了。笔墨从一个人的胸襟里来,一个人一旦丧失了对写作的郑重之情,也不再把写作当成一种孤独的精神事业来经营,写作的可持续性必然堪忧。
从文化的角度看,中国文化往往暗示成功的人应该走向逍遥和闲适,在这个背景里,中国作家一进入中年,普遍都显露出一种逍遥和闲适的精神气质,这无形中就把很多严峻、尖锐的生存问题轻化、虚无化了,缺乏一种像存在主义者那样的一直往存在的深渊进发的勇气,一切都是可以和解的,精神追问的力度就减弱了。这种文化勇气的缺失,我想也是造成写作的“中年危机”的原因之一。
记者:你曾说,“很多评论家都对现有的文学秩序感到失望,觉得太陈旧,无法有研究的空间”。自从先锋小说后,除了朱文等少数几人,青年作家中因文学品质而引起普遍关注的作家和作品越来越少。你曾经专门评论过格非、余华等人的作品,但现在很少看到你就某一部作品著文,会否觉得很难看到值得评论的作品?你对年轻一代作家的总体评价是?
谢有顺:可以一评的作品还是有一些,但令人眼前一亮的大作品,确实太少。因此,许多时候,我更愿意做一个在观察中等待的人,而不是一个到处作评的人。至于年轻一代的作家,我觉得文字的天赋普遍比上一代人好,他们正处于一个上升的通道中,值得期许,但远未定型。只是,年轻一代作家必须警惕:一种只有现在、没有历史感的写作是不会持久的。他们轻易斩断了和传统、经典的联系,这并不是无关紧要的,相反,我认为,谁能最快地接续上传统和经典的文学血缘,谁最早意识到重新激活传统叙事资源的需要,谁就有可能成为他们这一代人中的先觉者。
记者:你同时说,当代中国文学更多的是写绝望,而不会写希望。会写平庸和琐碎,写不好英雄和理想。这一观点只是你对文学现状的客观概括,还是含着你的文学“更应如何”的认识?每个批评家都有理想中的文学,你的是什么?
谢有顺:确实,中国当代文学惯于写黑暗的心,写欲望的景观,写速朽的物质快乐,唯独写不出那种值得珍重的人世。为何写不出“可珍重的人世”?因为在作家们的视野里,早已没有多少值得珍重的事物了。他们可以把恶写得尖锐,把黑暗写得惊心动魄,把欲望写得炽热而狂放,但我们何曾见到有几个作家能写出一颗善的、温暖的、真实的、充满力量的心灵?苦难的确是存在的,可苦难背后还会有希望;心灵可能是痛苦的,可痛苦背后一定还有一种坚定的力量在推动着人类往前走。如果只看到了其中的一面,那就是对生活的丰富性的简化。
小说只写苦难,只写恶、黑暗和绝望,已经不够了。在这之上,作家应该建立起更高的精神参照。卡夫卡也写恶,鲁迅也写黑暗,曹雪芹也写幻灭,但他们都有一个更高的精神维度做参照的:卡夫卡的内心还存着天堂的幻念,它所痛苦的是没有通往天堂的道路;鲁迅对生命有一种自信,他的憎恨后面,怀着对生命的大爱;曹雪芹的幻灭背后,是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情感的知己,存在着一种心心相印的生活。相比之下,现在的作家普遍失去了信念,他们的精神视野里多是现世的得失,内心不再相信希望的存在,也不再崇尚灵魂的善。作家的心若是已经麻木,他写出来的小说,如何能感动人?又如何能叫人热爱?
记者:悲观是充斥在我们生活中的一种状态,尤其在网络上到处可见。现实的生存境遇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叔本华“一切只听命于生存意志的摆布,追求人生目的和价值是毫无意义的”那种悲观甚至绝望。作家这时候应该有什么态度?你作为批评家又如何对待这种现实?
谢有顺:悲观是二十世纪以来人类精神的重要表征,也是文学作品的基本母题。问题是,我们面对这种境遇,是一种屈从的态度,还是有所警觉,有所反抗?鲁迅也悲观、绝望,但他一生都在努力,他还在想,站在虚无上面有没有反抗虚无的可能,在绝望里还有没有反抗绝望的力量。所以他笔下的“过客”,并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孩子说是鲜花,老人说是坟墓,他只管往前走。这就是一个作家该有的态度。唐君毅说得好,我们没有办法不肯定这个世界。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必须假定这个世界是有可能向好的方向发展的。你只能硬着头皮相信,否则,你要么自杀,要么麻木地活着。如果你还没有自杀,那就意味着,你的心里还在肯定这个世界,还在相信一种可以变好的未来。鲁迅为何一生都不愿苛责青年,也不愿在青年面前说过于悲观和绝望的话?就在于他的心里还有一种对生命和未来的肯定。我想,在这一点上,作家和批评家是一样的,不能放弃肯定,不能不反抗。
记者:很多评论家都认为90年代以来诗歌取得的成就比小说、散文更大,你认为是“随着消费文化和商业主义的兴盛,小说写作越来越受市场和印数的支配,多数的小说家都变成了故事的奴隶。……这种一味投合读者的写作趣味的转变,损害了小说的精神内核”。但其实在网络上,有很多作者不为发表而写作,希望写出具有艺术难度的真正的小说。你是否了解这样一群作者?对他们又如何评价?
谢有顺:我了解得很少。惭愧。但若有机会,我很愿意更多地了解他们。我一直相信,好文学在民间。
◎文学批评:
无知有时比失德更可怕
记者:你在《当代作家评论》2008年第1期上的《对话比独白更重要》里,说一些人的批评只有“排他的观点”而没有“最广阔的视野”。这个时代更多的是求疵的批评,而缺少寻美的批评。但这两种批评应该都是在理性、客观、智慧的前提下的,我们面临的更主要的问题是不是“求疵的批评”变成骂人的批判,“寻美的批评”变成溢美的表扬?也即首先是缺乏你所说的批评的专业精神,即独立的见解、智慧的表达和对语言的创造性使用?
谢有顺:批评的精神应该是自由的,不盲从的,反奴性的,有好说好,有坏说坏,而它的专业基石正是理性和智慧。把“求疵的批评”变成快意的骂人,把“寻美的批评”变成无度的表扬,这都是审美无能和良心瘫痪的表现。批评家的勇气,首先不是体现在你敢不敢骂人、批评人上,而是体现在你懂不懂文学,是否站在文学专业的角度作出合乎理性的解释上。
记者:那专业的良知和道德孰轻孰重?
谢有顺:在文学批评中,我认为专业的良知高于道德的良知。李敬泽说得好,文学写作最大的罪过,不过是愚蠢和无能,不值得我们动用杀伤性的道德武器来对付作家。以专业的态度,指出作品中的艺术得失,这就是一个批评家的专业良知;而在批评文字中对作家的人格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以“利己的打算”极尽攻击之能事,这看起来是一种道德的批评,其实恰恰是最不道德的——因为他丧失了一个批评家起码的专业精神。因此,无知有时比失德更可怕。对一部作品没有起码的鉴赏能力,在一部作品面前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明显的审美瘫痪,这才是批评家的耻辱,这样的批评文章,即便有着再庄严的道德字眼,我也是不屑一读的。说句实话,除了少数几个朋友的文章以外,我已经多年不读同行的文章了。一个批评家要赢得我的尊敬,首先要让我看出他是一个有专业智慧的人,而不是一个精神猥琐之人。
记者:网络是青年批评者最集中的发布平台,他们有时需要更直接、尖锐的方式引人注意,你对他们了解多少,有什么忠告?你自己当年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引起了评论界的瞩目,但不知你认为你有没有走过弯路,或你觉得在你评论生涯初期最大的经验是什么?
谢有顺:我只向智慧的人学习,我的注意力不会在猥琐之人面前停留哪怕半秒。或许,这就是我的人生经验。我不留意那些网络议论,但我想,网络作为自由精神的一种载体,许多时候是被过度使用了。年轻的时候,尖锐是必要的,但尖锐有时也意味着狭窄,要警惕自己不要被尖锐所奴役。真正自由的人,反抗一切的奴役,包括尖锐和愤激。比起价值之判断,同情之理解也很重要。我对自己至今感到满意的是,任何时候有人批评我,哪怕是尖锐地批评,哪怕是人身攻击,我都有容忍和倾听的气度。我是一个郑重地对待批评的人,但我本身并不害怕批评。
记者:你说过,“在批评界谁的名声大,谁权威,不是看他有没有写出真正有分量的文章,而是看他有没有占据一个发言的高地”。评论界被人诟病良多,在众多批评的声音中,你认为哪些是最需要澄清的?而你自己认为最需要批评的又是什么?
谢有顺:抽象地谈论一个批评群体是没有意义的,批评是一种个人写作,只有个人是真实的。我从来对一种作为群体的文学和批评感到失望,但我对一些个人的写作却充满信心。失德之事一旦发生,其实已经不仅关乎批评的写作本身,而是关乎一个人的人格可信度了。我看到一些人,为了讨好作家,谁出书他都写书评,极尽赞美之能事,那时我就想,何苦呢?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把自己弄得如此委屈?因此,我很少给人写书评,也很少加入某本新书的造势运动,除非我确实喜欢的书,否则我不会轻易下笔的。我把一些作家或编辑寄来的审稿费原封不动地退回去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个很多人都知道。很少有人能像我这么骄傲地说,我从来没有收过任何人的审稿费。因此,批评界不像一些人想象的那么好,也不像一些人想象的那么肮脏,这就是我认为最需要澄清的。而批评界最需要批评的,一是存在太多有失专业水准的文字,二是一些人的人格信任度正在破产。
记者:你在接受信息时报采访时说,“平庸正在成为广东文学所面对的最大的敌人”。你认为广东文学似乎有一种“精神惰性——作家缺乏鞭策的力量,易于陷入自大;批评家缺乏介入文学现场的自觉,失去了助推本土文学发展的众多良机。”摆脱这种平庸,是否只能等待时间和奇迹?文学很难用外力推进,但还是想问,你认为广东批评界、作家和媒体需要做些什么?
谢有顺:批评界应该向作家充分展示出文学的标高在哪里;作家应该多一点自省和失败的感觉,也就是说,当大多数人都在渴望一种世俗成功的时候,你是否愿意在世界的另一端独自享受自己的“不成功”?媒体呢,最主要的任务,我想是要在主流价值尺度以外,为文学建立起新的评价尺度。广东这些年来,评价文学的尺度还是太单一、太老套了,要改变这一点,只有通过媒体,因为它是目前广东最自由、最具全国视野的文化平台。
记者:你接下来的研究和写作计划是?
谢有顺:最近主要的研究课题是两个,一是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的叙事伦理,一是新时期文学三十年的精神演变史。最近,我对一种史论性的写作有了浓厚的兴趣,这或许也是对当下文学表示失望之后的一种反应吧。
谢有顺简历:
1972年8月生于福建省长汀县。先后在福建师范大学和复旦大学就读本科和文学博士。著有《活在真实中》、《话语的德性》、《先锋就是自由》、《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等著作10种。主编有《中国当代作家评传》等丛书多套。曾获第二届冯牧文学奖·青年批评家奖、第十一届庄重文文学奖等多个奖项,并被中国青年作家批评家论坛推选为“2005年度青年批评家”。现任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副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专题撰文:本报记者蒲荔子 实习生 许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