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收获》杂志上,著名作家冯骥才开辟了一个新的专栏“田野档案”,这是一种真正的行动散文,和冯骥才从事的民间文化的抢救融合在一起。他认为,传统文化的载体分两部分,即典籍的精英的文化和民间文化。如果说我们民族的精神、思想的传统基本是在精英文化里面,那么我们民族的情感、民族的特征、民族的凝聚力则是在民间文化里面。现在,我们对庞大、灿烂的民间文化缺乏整理,家底不清。我们有责任对迅速消失的民间文化进行抢救,把它整理出来,建立起民间的“四库全书”。
钟红明:您这些年来一直在做民间文化抢救的浩大的工作。前些年是对天津城市文化遗产的抢救。
冯骥才:是的,去年一年,我在全国各地跑了七个省。基本在省是不停留的,直接到县。然后到村子里去,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去看,各种情况都有。我参与的民间文化抢救工程是对一切民间文化拉网式的普查和梳理。很多项目已经开始了,比如剪纸、年画。
钟红明:前几年您有不少文章讲述年画的魅力和“年文化”的消逝。
冯骥才:现在对其他民俗的普查也全面铺开了。我必须了解全面的全国的情况,另外,我们要像医生一样,要临床。所以要到村子里直接看文化本原怎么样。必须要到源头里去,才能看到真正文化到底怎样,文化的本色怎么样,这样我们才好发动。因为一定有好多我们到不了的地方。现在商品社会,做事情要报酬,奉献的人毕竟是少数,所以,有了问题必须到当地和当地政府研究怎样保护。所以我必须到村子里去。我跑了很多地方,很苦。这些年,我觉得比较重要的东西写下来了一部分,但还有不少重要的东西没有写下来。这个民间文化抢救工程的事务、会议、经费工作很繁重,同时,我还有好多其他的工作,大学里呀好多事情。李小林提议我在《收获》开一个专栏,我觉得很好。
钟红明:你在写作的时候推动力是什么?有困惑吗?
冯骥才:说到写专栏我就碰到了问题,写哪类?现在实在没有在书房里的时间,在书案上的情致我也没有。必须要把感受、发现、观点、重要的信息这些东西都放在一起。我现在心里既有很多的观点,这些观点是非常针对现实的,甚至是很尖锐的,同时也有我对文化的发现,第一手的学术上很有价值的发现,还有作为作家在文化里边的感受。其实我面对的是别的作家很少面对的一种生活。民间的真正的乡土的文化,它有独特的民间的情感,民间审美、技艺的魅力,这些都混在一起,对作家来讲,是非常新奇的甚至是有神秘性的,这样的一些感受,我想把它写在一起,可能是比较新鲜的感受。
钟红明:可能这种进行时态的、行动性的经历决定了你的文章和一般作家的散文随笔不同。和旁观者的只抱着观察的目光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您具体写这个文章、进行民间文化抢救工作的时候,乐趣在哪里?
冯骥才:最大的乐趣是发现,有时候就像考古发现一样,没想到民间还有这样的东西。我现在正在写的《癸未纪事》写到我今年的两个发现。河北的两个非常古老的民俗,活化石似的民俗,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的民俗。还有我刚从山东潍坊回来,开了一个中国古版年画的编辑工作会议,我们对古版年画的抢救已经做了二分之一了,要编几十册的大画集,全套的。另外建古版年画信息库,我就到武强找了一些私人收藏的。近年私人收藏非常活跃,看他们新从土地里挖到了什么。哎呀,我每到一个私人收藏者的家里我都走不了,真是觉得,民间还有这么多文化碎片,一只大的翼鸟死掉了,还有那么多想不到的美丽的羽毛在他们手里边。我们中华大地随着农耕文明的迅速衰竭受到了猛烈的冲击,和“文革”空前的扫荡。“文革”对中国文化的毁灭是绝对的,不是相对的。对文化的毁灭一个是现代化,另一个就是“文革”。“文革”是恶狠狠的毁灭。现在是乐呵呵地毁灭。
钟红明:市场经济这方面的面目有时候人们还认识不到,其实很迅速。
冯骥才:现在的许多官员缺少文化情感,只有权力欲。有的时候我们下去,在以为荡然无存的时候忽然还有一些发现。就像冬天在背风向阳的地方忽然还有一小块绿,还没有完全枯黄的绿,草根的绿,会有惊讶和惊喜。爱惜呀。最大的乐趣是真往下走,往中国的山川肌理里边走,真会发现深藏着许多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文化。但这些文化和我们历史、传统、我们民族古老的精神源是完全连在一起的。近期我去黔东南山里面,很艰苦,车子在1000多米高的山里来回转来回转,大雨里面,弄不好就掉下去。真是看到很有灵气的东西。可是近几年,每年都有好几个苗寨不再说苗语,说汉话了。电视一普及,电视剧都在宾馆拍的,他们一看这么好的生活,更不愿意在他们的寨子里生活了。这些很复杂的。
钟红明:那么最大的问题呢?
冯骥才:在市场经济下,最大的问题是经费问题。基本上我没有得到经费,很困难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给了我一丁点的启动费,三十万,之后我没有得到任何经费。工程是一个国家工程,但是没有任何资金,所以我们必须说服省里市里领导,让他们花钱。特别累。
钟红明:化缘一样。冯骥才:平时作家是很高傲的,清高的,现在必须低眉俯首,有时候还得给他们写幅字什么的。这是相当困难的。
钟红明: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和理解,可能会好一点。否则时间上来不及了。
冯骥才:根据我看到的速度,如果不做的话,再过十年,就完全来不及了,可它积累的是5000年啊。消失了,永远消失了,而且是从我们手指缝里消失的,我们不能让它们消失。
钟红明:而且还要和文物贩子比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