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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玉秋主编中国小说新前沿丛书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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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5-12 14:4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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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前,中国作协创研部研究员、长期从事中篇小说研究的文学评论家牛玉秋推介、主编的中国小说新前沿丛书已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该丛书先期编辑了陈应松的《呆头呆脑的春天》,晓航的《一起去水城》,李铁的《冰雪荔枝》,阿宁的《米粒的城市》,葛水平的《陷入大漠的月亮》五部中篇小说集。这五位作家代表了中国中篇小说近期较好水准,也是当下较为活跃的作家。

中篇小说新前沿的可喜收获(总序)
牛玉秋

  想为中篇小说实力派作家编选作品集的念头已经萌动了三四年,这是因为近三四年间在中篇小说创作中突然涌现出一批新锐作家,如晓航、葛水平、杨少衡、须一瓜、李铁、荆永鸣、映川等等。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出手不凡,起点很高,而且几乎是篇篇精彩。去年岁末,阿宁打电话来说河北教育出版社的谭湘有意作一套中篇小说作家作品集,问我愿不愿意作主编。这当然是正中下怀。而且,阿宁的出现使得目光所及除了一批新锐作家外,还关注到一批长期坚持中篇小说写作、而且作品质量始终保持在一定的水平线之上的作家,如叶广芩、池莉、严歌苓、迟子建、陈应松、阿宁等等,这样编选的主导思想更趋于全面。经过三方协商,第一辑的作家选定了晓航、葛水平、李铁、阿宁、陈应松。
  中篇小说是新时期崛起于当代文坛的年轻文体。在新时期以前,中国文坛上并没有明确的中篇小说的概念。尽管有专门研究者梳理了建国十七年和文革期间中篇小说创作的情况,统计出十七年间出版的中篇小说约有七百多部,文革期间有七十多部,并指出了其中产生过一定社会影响的代表作品,如《小兵张嘎》、《铁木前传》、《在和平的日子里》、《九级风暴》和《闪闪的红星》等,但在当代文学史的各种版本上,都很少使用中篇小说这一概念。中篇小说一直是依违于长短篇小说之间的一种被人忽视的文体。新时期伊始,前苏联的中篇小说《这里黎明静悄悄》、《活下去,但是要记住》在中国文坛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紧接着,以鲁彦周的《天云山传奇》为代表,中篇小说宣告在中国当代文坛的崛起,并依靠自身的文体优势从此进入了长盛不衰的发展。
  中篇小说文体优势的第一个表现是它的内容含量适中。对在长达十年之久的时间里被剥夺了写作权、发表权的中国作家来说,中篇小说的文体优势正好适应了他们急于倾诉的心理需求。中篇小说的文体特点就是比长篇小说短、比短篇小说长。长篇小说是结构的艺术,它规模宏大,人物众多,需要比较长时间的艺术构思过程和创作过程,这样就使得它难以适应作家们在短时间内出作品的需求。短篇小说是剪裁的艺术,它剪裁生活的横断面,以灵巧取胜,概括社会生活的容量有一定的限制,难以包容作家们在十年浩劫中积攒下的太多的生活经历和心理感受。而中篇小说由于容量适中,则恰恰适应了中国作家厚积薄发的创作需求。比短篇小说长,使得它可以容纳一定数量的情节和人物,表现一定时间长度的社会历史生活;比长篇小说短,又使得它无须在结构艺术上耗费过多的时间和才力。正是由于中篇小说在文体上的优势,所以它一经崛起就显示了无比强大的生命力。在从70年代末到80年代中不到十年的时间里,中篇小说迅速成长壮大,在当代文坛上占据了令人瞩目的地位。
  中篇小说文体优势的第二个表现是它便于艺术创新的实际操作。中篇小说在崛起后的不到十年的时间里,不仅在思想内容方面把“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推向了新的深度,如《天云山传奇》、《布礼》、《蝴蝶》,把关注的目光投向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如《人到中年》、《黑骏马》、《方舟》、《迷人的海》、《美食家》,而且在艺术表现方面进行了大胆的探索与创新。任何艺术形式的创新,都需要一定的内容基础。内容含量过少,形式上的创新就会因为内容基础的薄弱而流于肤浅;而内容负担过重,又会使得艺术创新举步维艰。而中篇小说就避免了这两方面的障碍,相对适中的篇幅既为艺术创新提供了内容基础,又使得艺术创新能够比较灵活地展开。从《你别无选择》、《无主题变奏》以及马原、洪峰、残雪的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尝试,到《小鲍庄》、《爸爸爸》、《棋王》以及贾平凹、李杭育的文化寻根,再到莫言、孙甘露、余华的新感觉,又到刘震云、方方、池莉的新写实,每一次小说艺术创新的浪潮中,都有中篇小说的代表力作。当小说创作由于过分迷恋于文体、技巧试验而一度疏离了读者之后,河北的“三驾马车”又是以中篇小说的形式发起了现实主义冲击波。新时期以来,中篇小说在形式上的几次突围与回归都能作到出入自由,正是得益于它文体灵活的特点。
    中篇小说文体优势的第三个表现是它既易于掌握又易于产生影响,因而对作家的成长也有着重要的意义。中篇小说的文体兼及了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两方面的特点,能够给作家以结构、情节、场景、人物、细节等多方面的训练。作家不仅可以在中篇小说里显示他剪裁短篇小说的才能,也能操练他结构长篇小说的本领。新时期以来,大多数成名作家的成名作或代表作几乎都是中篇小说,读者常常是通过一部中篇小说知道了一个作家,《人到中年》之于谌容,《棋王》之于阿城,《透明的红萝卜》之于莫言,《大厂》之于谈歌,就都有着这样的意义,中篇小说可以说是作家成长历程中的第一块里程碑。正因为如此,尽管一些中篇小说作家在积累了一定的创作经验之后转向长篇小说创作,仍有不少的作家一直坚持中篇小说的创作,还有更多的作家源源不断地补充到中篇小说的创作队伍中来,这就使得中篇小说的创作能够一直保持着比较高的水平。这次所选编的五个作家的作品集就可以充分地说明这一点。
  读了晓航的小说你就会明白,一个成功的商业人士,为什么会在紧张繁忙的商务活动之余,挤出宝贵的休息和睡眠的时间,痴迷于文学写作。在晓航的小说中,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甚至有些光怪陆离的当代生活场景随处可见。什么网上拍卖老婆,小姐抢劫嫖客,缆车高空坠落,业余心理咨询,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在这些场景中活动着的人们活得现实、庸俗、委琐,就像很多篇中的叙述人“我”,《一起去水城》中的寄生虫冯关。他们的精神生活被强大而现实的物质需求和物质洪流淹没了,或奔波于一日复一日的寻找工作,或沉溺于无所事事的寄生生活难以自拔;或在酒醉之中一听到“借钱”也能立刻警醒,或盯住一个天才心安理得地瓜分他的思想成果。晓航的才能和他的独到之处就在于,在这一幅幅现实得近乎逼真的生活场景之中,描画出了一个个似真似幻、缥缈神奇的人物和事件,力图为人的精神生活开辟一方绿洲,为人寻觅安顿灵魂的家园。在《一起去水城》里是那个捧着一盆天天天兰的余心乐。一个从事性交易的妈咪相信植物有情感还勉强说得过去,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还追求爱情,声称“我绝不会用爱情挣钱”,而她爱的对象就是那个靠老婆养活的寄生虫冯关。不过信不信由你,这个由网上拍卖老婆开始的故事本来就有点儿荒诞,小说就是要让这种盲目的执着去感动人,让读者从中感受精神力量对人的支撑作用,体会到没有信仰的庸俗世界才真的是荒谬。在《努力忘记的日落时分》里是美丽的日落风景。一道美丽的风景十里烟树,一本神秘的书籍《日落时分带来忧伤》,串联起一个寻找的主题,喻青青在寻找姐姐,“我”在寻找昔日的女友。在无情的现实中,亲情会被利益伤害,爱情会被利益利用,然而,真情还是要努力地冲破利益的桎梏争取自己存在的空间,喻青青在多次抢夺了姐姐的男友之后又真诚地怀念姐姐,米兰在一次商务活动中和一个定单以外的人发生了纠葛,产生了角色以外的私人感情,就都是明证。人们在忘记中召唤回忆,在忧伤中体会真情。在《师兄的透镜》里是一种思维方式、思维途径,不同的思维方式和思维途径决定了一个人是天才还是凡人。一个天才的科学家,携借宾馆的名画潜逃,在这样一个故事情节框架里,小说既不展开推理破案,也不进行道德评判。名画由一幅变成了两幅,一幅“完璧归赵”,一幅出现在国外画商的面前,孰真孰假,小说不作交代。师兄盗画出逃似乎也只是愚弄了研究所一帮科学家,暴露了他们的贪婪、自私和功利。如果说有道德评判,小说的道德同情也在师兄一边。凸现在读者面前的是师兄朴一凡的天才智慧,就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他一步一步地指引着师弟掌握了正确的思维方式,找到了发现真理的角度。在《当情人已成过去》里是明凤公主的花园。既放荡又酗酒的龙丽给自己和朋友制造了许多麻烦,她丢了工作,离了婚,一双女儿两地离散,几次戒酒都归于失败。然而,当新任男友刘星为她的酗酒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以后,她在世俗所蔑视的堕落中得到了自由、快乐和爱情。在一个纷繁复杂的社会背景下,怀疑别人别有用心,怀疑别人龌龊,都是无可厚非的,然而,一旦别人证明了自己并不龌龊,那么,龌龊的到底是谁呢?是用世俗的标准规定一切人的意志,还是尊重每一个人的自由选择,不也值得深思吗?在《我们的汤匙》里是死去的妻子的复活。复活的妻子有着他所熟知的习惯和爱好,但她不仅视他为陌路,而且是个危险的罪犯。死去的小资的、朴素的、懒惰的林岚,变成了活着的矜持的、冷漠的、恶毒的于静。小说在主人公赵晓川了解于静、探寻林岚-于静变化的根源的过程中,一步步展示了于静痛苦的情感经历以及她充满仇恨的报复,而她对赵晓川的手下留情,不管是来自前世的记忆,还是来自今生意识底层的向善之心,都是罪恶之中美好的存留。同样,赵晓川动摇于保护她还是检举她之间,也正是动摇于美好与罪恶之间。《通往夏日之窗》是这几篇作品中唯一年代背景不详的一篇。光看题目,你绝想不到这是一部写棋局搏杀的小说。借一场为期15年的象棋赌局,小说聚集起了棋界两代三方、棋里棋外的恩怨纠葛,展示的却是不同的人生境界。刘秋山的惟我独尊虽然有他的绝高棋艺作资本,却也免不了妻离女叛的悲剧。他的四个弟子,最不起眼的是庆丰。论心计,他比不上师兄令明;论亲近,他比不上老师的亲女儿直瑜;论执着,他比不上大师妹幺晓玉。然而正是他与令明临别前的一番言语,震慑了当时棋艺已独步天下的陈天。怀平常心,作平常事,下平常棋,每一步棋都不放射能量,没有人认为他能到达极致,但这一切恰恰就是极致。晓航小说的艺术特点就在于,他常常在现实生活场景的基础之上,虚构出带有荒诞或魔幻意味的非现实的人物与情节,用以表达心与心之间的交流、碰撞和交错。
  读李铁的小说会感到有些沉重,因为他所触及的都是有关生存的根本问题。李铁小说里的人物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商品社会,一切都在竞争,生存是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这句话基本上可以代表李铁对生活的理解。《冰雪荔枝》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絮絮叨叨的婚外性爱故事,小说从被损害的妻子、女儿的角度入手,特别是引入了偷情者另一方的儿子,使得通奸、偷情对婚姻、家庭、子女的伤害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小说如果止于此,那就仅仅是伦理道德之作。但作者的本意显然不在于此,小说强调了父亲的权力在他偷情活动中的重要作用。从开始的食物到后来的物资,都是他用来交换性满足的筹码。老祖宗说“食色性也”,色排在食之后。虽然同是人性的基本需求,重要性并不相等。荔枝采用釜底抽薪之计告发父亲,使他失去了权力,断绝了他偷情的资本,但荔枝同时也意外地发现,她自己家庭的生存基础也动摇了。小说的主旨由此直指生存需求。《城市里的一棵庄稼》对比了两种不同的生存方式。农村姑娘向往城市生活,并通过婚姻嫁到了城里,实现了自己的追求,这样一个司空见惯的社会现象在李铁的笔下有了别一番的意味。在他看来,一棵庄稼长在农村的土地上,太阳照耀,和风吹拂,雨水滋润,才能茁壮生长。所以崔喜与大春的关系才是自然的、健康的、美好的。然而,关于城市生存方式比农村生存方式优越的理念具有超乎想象的巨大力量,尽管崔喜在城市生存方式中感受不到幸福和快乐,她还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法斩断了自己与农村生存方式的联系。真实的生存体验败在了抽象的生存理念手下。《工厂上空的雪》对适者生存的生存法则提出了质疑,小说中那个冰雪般纯洁的姑娘刘雪就是质疑这一法则的参照。小说中的众多人物无疑都是“适者”,厂长瘸腿郑是适者,他在市场经济中经营有方,长袖善舞,成了成功的企业家,他独断专行、玩弄女性,无人反抗。“我”和鲁达也是适者,在丑恶与污秽面前,他们装聋作哑,噤若寒蝉,生怕自己有一丝损伤。在这样的环境里,坚持原则、坚持正义、坚持斗争的刘雪就成了不适者,成了怪人,失去了生存的土壤。“就是因为所谓的正常人太多了,世上才会有这么多的丑恶!”刘雪这句充满激愤的话把适者与丑恶之间的关系揭露无遗。当然,李铁写得最好的还是那些表现当代工人生存状况的小说。由于多年在工业生产第一线实践的经历,李铁对当代工人的生存状况十分熟悉,所以他能很准确地抓到其中最根本的问题:当代工人的生存危机。造成当代工人生存危机的有两大原因,一是科技进步,二是社会竞争。作为一种社会职业分工,现代工人生存方式的基础是与机器相联系的技能,而现代化、自动化的成果就是逐步把工人的技能变成了流水线上的简单动作。《乔师傅的手艺》通过乔师傅与直大轴手艺之间曲折关系的演化,清晰地勾勒出了这一历史进程。乔师傅为了学会直大轴,不仅付出了性的代价,还必须以此相要挟,而等到她要把这一手艺教给自己的徒弟时,却反过来要用自己的女儿作诱饵了。不要说英雄无用武之地,无用武之地的英雄就不是英雄。所以乔师傅才会千方百计地为自己争取直大轴的机会,那是为自我价值争取社会承认的机会,是为工人的尊严争取社会承认的机会。而竞争对于工人而言最直白的含义就是下岗,下岗就意味着失去了生存的物质来源。工人的生存技能是和工厂、和机器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就像《工厂的大门》中的技术能手刘志章,一旦离开了工厂,他熟知再多的阀门和管道又有什么用?沉重的生存压力转化为巨大的心理压力,刘志章才会在自己熟悉的厂房里迷失了路径。当竞争由激发干劲、挖掘潜能的良方变成了一把磨砺得十分锋利的斧子,又有多少人在它的挥舞下鲜血淋漓呢?所以最早提出并实行竞争的水班班长杜一民才会策划“复辟阴谋”,回到“大锅饭”,用轮岗代替下岗。(《杜一民的复辟阴谋》)对工人以外的一些人而言,竞争还有另一种含义,那就是提供了利益再分配的契机,就像《我们的负荷》中的孙兆伟与肖大伟。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谋划着怎样才能在这难得的机会中多分得一杯羹。我们的负荷是什么?是个人私利。人很难彻底抛弃一己私利,小说最后苏丹的提问很尖锐。孙兆伟确实是在个人利益失去机会以后才放手一搏,才把国家的利益提到第一位。不过,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有没有负荷,而在于我们有没有底线。孙兆伟与肖大伟的差别就在这里。从生存的角度看待日常存在的社会问题,这是李铁的小说比较有深度的重要原因。
  阿宁所关注的是弱势人群和弱者的生存。他的成名作《坚硬的柔软》所表述的其实就是弱者的生存姿态。弱势首先是经济地位、社会地位的弱势,其次还是心理和生理的弱势。在《米粒的城市》中,当米粒走进城市,当米粒面对三哥,不仅是传统面对现代,而且是弱势面对强势。米粒是单纯的,她的所有单纯都来自传统,来自真诚地信仰“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奉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认同)市场经济、利益原则已经把一切――其中包括人、人的感情,甚至还有她的单纯――都变成了商品,可以标价出售的商品,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商品。她对三哥感恩、忠贞以及后来的愧疚,这些在传统价值观念中无价的情感,只能使她这个商品增值,并减少了使用过程中的难度和开销,并不能获得她所期望的同等的感情回报。其实,她的信仰原本就是一种人身依附的规则,是弱者对强者的依附,是观念的弱势。而观念上处于弱势,即使是在传统的社会环境中,也难以逃脱被掠夺、被欺榨的处境,所不同的只是还保留着一层温情脉脉的“知”与“悦”的纱幕而已。而在当代的社会环境中,观念的弱势就注定只能成为强者篮里的蔬菜、板上的鱼肉。《灾星》中的福亮也是一个弱者。他在后爹的打骂和后娘的漠视中长大,就像“一缕空气,飘来飘去没有人在意。有一天消失了,也没有人关心”。成家后外出打工,又屡屡被黑心的包工头坑骗,可以说,他的前半生受尽了欺压。他一没技术二没关系,除了一身力气没有任何资源,在商品社会市场经济中也只能成为弱者。弱者也会反抗。米粒反抗过,她的举报和她的毒鼠强都是她的反抗。但《米粒的城市》的重心不在反抗,而这篇小说的重点则放在了弱者的反抗上。弱者的反抗也是软弱的,在一般情况下,福亮的反抗只是仇恨的想象,在城市的工棚里,他每听到一种死法都会想到他所仇恨的人,仅此而已。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把他仇恨的反抗付诸实施。只是在他以为自己患上“非典”以后,他才实施了弱者的报复:把病传染给自己所仇恨的人。然而即使如此可悲可叹的反抗也没有成功,只是断送了他自己年轻的生命。《寻找失去的舌头》在带有几分荒诞的情节中展示了弱者的心理。从精神气质上看,孙秉义很像契珂夫笔下的小公务员,但具体表现有很大差异。孙秉义的心理基础是不相信世上有好人,不相信社会有公正。有这样的心理基础可以成为大恶人,而孙秉义却不够恶,本质上还是个老实人,所以他只能是小人物,是弱者,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当他面对罪恶时就不能不承受巨大的精神心理压力。弱者的生存之道首先是自我保护,由于不想因为开口说话而招致杀身之祸,他希望自己没有舌头,也就如愿以偿地没有了舌头。办案人员为他寻找舌头的过程,其实就是为弱者重建社会正义信念的过程。而弱者一旦对社会正义有了信心,也就有了力量,不仅能够拯救自己,还能掀翻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渴望》塑造了一个生理弱势的人物形象。小说的主人公是个傻子,但智力的缺陷并没有影响他性生理的正常发育。而且由于不理解因而也不被一般社会规范所束缚,他在实现自己的性需求方面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勇气和毅力。在他理所当然地受到的压抑和打击中,我们看到了一个生理弱者的悲哀。然而,人毕竟不仅仅是一种生物存在,归根结底人还是社会的存在。当他凭借强势家庭满足了自己的生理需求时,另一个无辜的社会弱势人物就成了可怜的牺牲品。可以看出,阿宁对弱势人群的关注真可谓面面俱到,层层递进,而且他对各种各样的弱势人物都充满了同情与悲悯。在他看来,人只要敢于作恶就不会成为弱者。《胆量》的主人公牛平玉就是凭着胆量大,敢胡吹,敢诈骗,一时间竟然成了著名的农民企业家。他的名言是:“人就活了个胆量。有多大的胆子,才能干多大的事。能栽大跟头的人,才是有大作为的。”不过,阿宁对这样的人物永远也不会认同,牛平玉终究成不了事,诈骗犯就是诈骗犯。不仅如此,就是对那些不靠诚实劳动换取物质财富的人,阿宁也时刻保持着警惕。《泪为谁流》就以略带嘲讽的笔调叙述了一个靠哭丧发家致富的农村妇女杨桂花的命运起伏。本来,悲伤以致于泪下是情之所致,是值得珍惜的人类感情。一旦泪水成了商品,它的感情含量就所剩无几了。泪水变成商品能换来金钱,换来财富,换来家庭地位、社会地位的提高,却失去了它最本质的意义。几篇小说读下来,阿宁已于不经意间把他对生命的态度彰显无遗,这时再来看《单位》就有风俗画的意味了。一个在别人眼里整天闲得没事的单位,一群上班聊天喝茶种花的闲人,却也是社会风云的晴雨表,被社会的各种变动牵动着一根根神经。以对弱者的同情和悲悯为底色,阿宁构筑了他的小说世界。阿宁是善良的,小说家的善良有时会局限他解剖社会时的犀利,但愿阿宁不会被善良所局限。
  葛水平的作品可以用她的一部小说的题目来概括,那就是她的作品是写“浮生”的。什么是浮生?浮生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娶妻生子,娶儿媳抱孙子;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磕磕碰碰;就是或艰辛或富裕、或充实或无聊的日月;就是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岁月里心头的一个希望、一份追求或一丝幻想;就是物质层面与精神层面的生存状态。葛水平的小说几乎都从日常生活的最细微之处入手。《浮生》写的是干旱缺水的西白兔,水是生命之源,也是生活之必需。唐大熊挺拔伟岸,又是劳模,却因为两桶水结下了一辈子的心结。就是这个心结在寻常的日月中搅动着一个又一个波澜,在他与妻子、儿子、儿媳之间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矛盾,看似无事生非,实则有着极深长的文化心理根源。比如唐要发结婚李顺起送礼钱的多少,李续给水仙送红蛋能不能进屋,就都因为唐大熊的心结而一波三折,摇曳生姿。小说中的一句话十分耐人寻味:“活人不生事叫活人吗?”《黑口》写的是非法小煤窑。非法小煤窑存在的基础就是一个字“钱”,矿主想要赚大钱,矿工则是要通过从事这一危险的劳动挣钱,用以满足他们的生存需求。他们那些显得有些卑微的理想和愿望,是他们黑暗生活中的一线光明。然而这一行业的危险性使得他们难免时刻面对死亡,矿主的贪婪和残酷更增加了这种危险性。一个“钱”字,把生的艰难和死的血腥连接在一起,也把人性的美好和丑恶连接在一起。日常生活是生存状态的常态,任何生存的矛盾冲突、困境危机都是从日常生存状态中萌芽、生长起来的。所以她即使是写《黑雪球》那样的日本侵略者的血腥屠杀,写《夏天故事》那样的文化大革命中追查反革命标语的残酷政治斗争,都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在《黑雪球》里,血腥屠杀之前,村民对日本人的认识仅限于蝗灾时从天上往下扔白馍;男孩李红发主动去给看塔的日本兵送钥匙,心里想的是可以借此向他们要取灯、糖蛋;伍海清在炸火车之前还想着与豆寡妇一起过上有老婆、有娘、有孩子的家庭生活。他们只是普通农民,他们此前所具有的全部生活经验都不曾为他们提供对国家、民族以及侵略、战争等等的认识。只是在男孩因为系了一条皮带而被日本兵残酷杀害之后;在由于日寇野蛮屠杀,全村只活下来两个人之后,他们才认识到侵略者是“象野兽一样闯进来的”,而人民的力量虽然弱小,但他们只要象抱成团、象黑雪球一样的蚂蚁那样,就能战胜侵略者,争回生存权。在《夏天故事》里,追查反标从孩子们的打闹中开始,紧张气氛刚刚形成,三绕两绕竟然绕到男女私情上去了。男孩牟遥远极力隐瞒、难以启齿的是他偷看到的他认为带有“流氓”性质的男女交往,工宣队要追查的则是重大政治问题。这一错位使得追查横生枝节。而这一事件中的男主角是有妇之夫刘向东刘老师,女主角是好看的杜老师杜玫。这里又有一个错位:在小城人看来,杜玫因接受了闫主任的语录、像章等物品,就成了其子、现役军人闫红兵的未婚妻;而在杜玫看来,她不可能和照片谈恋爱,闫红兵只能算是一个没见过面的朋友。少年牟遥远由于对异性朦胧的向往和好奇偷看“好看”的杜老师,本来是日常的、平常的、正常的行为,但由于特定的历史条件它引发了上述两个错位,就演变成为改变两个成年人人生命运的大事。人的日常生活也有常态和非常态,人在这两种状态中常常会有不同的心理和表现。《陷入大漠的月亮》中两个中年知识女性在深入大沙漠前后迥然有异的行为举止就是鲜明的例证。黄小枫和朱米“两个人的性格中似乎都有一种不敢近距离和人相处的感觉”,其实这正是现代人的通病,心为物役,活得越来越粗糙虚伪。大漠的恢弘与单纯给了她们一次深入灵魂的精神沐浴和盛宴。她们的快乐,她们的坦诚,她们的疯狂,都有一种卸下人格面具的彻底真实。但这种真实只属于大漠,一旦走出大漠,她们又必须在俗世的虚伪面前带上人格面具。小说在人性处于俗世与自然中的不同状态中,在人性与世俗、利益的不相容中,凸现了美好人性的可贵。葛水平的小说就是这样从生活的细微之处挖掘出了文化与人性的蕴涵。
  说陈应松的小说是三贴近的产物应该是不错的,不过却显得有些宽泛。在他的小说中,现实、生活、人民三位一体,集中指向底层人民生活。收在这个集子里的小说的主人公无一例外都是平民百姓。他们或生活在山里,或生活在水上。山是深山,水是恶水,自然条件原本就艰苦,再加上环境和生态的破坏,生存异常艰难。他们虽然尚可勉强温饱,其他方面的生命需求却处于饥渴之中,比如就有不少人娶妻困难。《呆头呆脑的春天》中大憨、二憨和小憨因为弱智娶不上媳妇,《吼秋》中驼子毛十三的老婆扔下他和女儿跑了,《一船四人》中驾长咬脐与邹寡妇的婚事阻力重重,鼻涕和尚为追求意中人差点被打得送了命,唯一一个追求爱情并几乎快有了结果的鸭咪咪却在一次事故中不幸丧生,《九月的故事》中乙宝的老婆冈妮婚前曾被宏斌强奸,婚后两人仍有私情。婚姻的缺失不仅仅造成性饥渴,而且引发不少文化心理问题,乙宝在石灰窑上暗算宏斌,直至最后酿成两人同归于尽的惨剧就是明显的例证。此外,经济压力是底层人民最经常最实际的感受。三个白痴的母亲为了少交一百元的集资款欣喜若狂,毛十三为了一只蛐蛐“吼秋”能卖三百元,明知难以捉到也要拼力一试。《太平狗》中程大种为了挣钱供子女读书不得不进城打工。离开了大山离开了土地的农民,在陌生的城市里无所依傍,生存状态竟然不如那条尾随着他跑进城市的赶山狗太平。太平狗凭借着自己顽强的生命力终于回到了大山,程大种却永远回不去了。与底层人民物质生活残缺相对应的是一些权势人物精神生活的残缺。《吼秋》中镇长阮彪为了建成蛐蛐大集作为自己的政绩以利升迁,竟然可以不顾大山即将垮塌的危险,不顾可能造成的上千万的经济损失。弱智的小憨因为死扣政策条文被人们叫作“焦点访谈”,酷爱镜子的大憨无意间解救了被强迫生产非法药品的姑娘们,这些带有荒诞意味的情节从反面衬托出那些执行政策的人的精神缺失。不过,这些小说的可贵之处不仅仅在于揭示残缺,更在于从残缺的生活中挖掘温暖,挖掘善良,挖掘美。毛十三在经受着经济压力、遭受着欺压诬陷的情况下执着地警示人们“山要垮了”。《龙巢》中甘老大在儿子欠债逃跑以后主动承担起债务,带领着儿媳、孙子,在别人失败过的水面上养鱼,凭借着艰苦卓绝的劳动创造了奇迹,在两年之中还清了债务。支撑他的不仅仅是甘家“祖祖辈辈不欠别人的债”的信念,还有盼望儿子回来,保住家庭完整,争来一个“有孙儿添饭,媳妇酌酒,平淡无奇的晚年”的生命理想。《渔人结》中秦水猛的信念是“男人不能没有桨”。秦水猛是在水上、在船上成长起来的男人,男人要靠诚实的劳动挣来自己的一份生活,桨是他们须臾不能离开的劳动工具。他不能忍受开小卖部的无所事事,更不能忍受水獭样的男人通过他手中的货物(扑克)去诈骗钱财。当他终于靠着船,靠着桨,靠着养父留下的一根油麻缆绳,获得了社会的认可时,他心中的那份充实、那份自豪是无以言表的。这些小说中唯一不以底层人民为主角的是《年景》,但其主角樯的精神素质却是与底层人民一脉相承的。有一个官场得意的妻子,有无数因妻子而形成的便利条件,樯不趋附、不依靠,屡遭挫折而不改初衷,真实而清醒地活着,活得不张扬,不虚妄。正象他给自己的诗集、自己的酒家的命名“守护者”,守护着心灵的一方净土。其实陈应松又何尝不是用他小说中的褒贬守护着他自己心灵深处的一方净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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