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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协、期刊与文学体制”专题讨论


□宋家宏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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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7-7 11:07:49

【左岸特稿】


刘继明的抗争与社会的变迁

宋家宏

 

因文学刊物招聘事件,刘继明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个异数。

湖北省作协招聘《都市小说》(原《长江》杂志)社长,主持招聘的省作协党组在这一过程中存在一系列的违规现象,将身为湖北省作协副主席的刘继明拒之门外。刘继明认为,这是一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欺骗行为,其目的是将杂志继续“对外承包”,严重违反了国家新闻出版署的相关法规。刘继明在向省作协党组提出要求未得到答复的情况下,以公开信的方式在网络上向社会公开此事,以表达他的抗争之意,也是向社会公众舆论求助。

一向低调、沉稳、长于思索勤于写作的刘继明一夜之间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个异数。

在文化人圈内,有谁对自己的顶头上司以实名、公开的方式在传媒上表达不满?刘继明!有谁对本单位党组织的违规违法行为以公开、实名的方式在网络上表达抗争之意?刘继明!有谁因为公权丧失而非私利受损而对一个单位的党组织表达自己坚决地不认同?刘继明!

刘继明清楚,“吾即党”的时代早已过去,甚至“某一级基层党组织即党”也是值得怀疑的。他心地坦荡天地宽而成为时代的异数,一向软弱的文化人成为一个勇者。他不走“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之道,也不遵循孔夫子的教诲:“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他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相信天地间还有公理与正义存在。

刘继明的小说创作从关怀个人内心走向了关怀社会,关怀底层,近期的长篇小说《江河湖》具有宏大的视野,写出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和曲折命运。他常常在形而上的精神领域游走,没想到他对“办好刊物”这样极为世俗之事也满怀热情,这源于他对文学的虔诚。但他置身于功利主义的时代,与可以肆意践踏文学的文学界领导相遇,又不能容忍官人们把一个有全国影响的《长江》杂志堕落为地摊文学的《都市小说》。将刘继明所遭遇的“文学刊物招聘事件”放在中国文学环境变迁的背景上看,这一事件和刘继明显出了别样的特色,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涉及到中国文学制度建设的深层问题。

作家协会的领导,直到八十年代都是由作协内部产生的,尽管他们个人的文学观念不同,思想境界有别,个人品德有高下,创作成就有大小,但是,在文学创作领域都有所长,本质上是文人,一定程度上被文坛认可。九十年代后这一制度设计逐步被改变,文联、作协领导越来越“去专业化”,曾经有过创作成果的人进入领导层后越来越不把创作当回事,从内部提拔干部也不再考虑是否有创作成果和社会影响,尤其是越来越多地从其他领域把没有文艺创作经历的领导干部派入文艺圈,文联、作协成为组织部门安排干部的一个去处,因为这个领域对经济的发展无足轻重。这些从外部产生的文联、作协领导,只有极少数是主动要求调入文联、作协的,精神和工作状态当然不同,也会受到文化人的欢迎。那些被迫调入文联、作协的,多属政坛的失意者,权衡利弊,不得不来文联、作协。他们来了,心存忧郁,满腹委屈,与其他同级领导干部相比,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手中权利,皆不如人,官场相会,显得何等穷酸!他们的委屈甚至是让人同情和理解的,同是官人,为什么只有他们受此委屈?由于他们本质上是官人,与文人在一起时又显出了种种的不同道。文人,物质的贫困有精神的支撑,有创作来平衡心理需要,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们甚至不会感觉到贫困,安贫乐道,怡然自得,清高得让官人厌恶,见个面也不见他们点头哈腰,这可是官人们在官场上见惯了的动作。官人,落入作协已是失意,又没有因创作而产生的精神价值来体现自身价值,两不着调,其内心的凄凉、失落不难体会。他们到作协,淡漠的是文学,热衷的是权力,这是他们多年养成的习惯。他们对文学创作没有感情,有的在作协几年也不明白文学是什么,什么是好作品。生命力驱使他们在有限的权力范围内把权力用足用尽,尽可能地夺取自己的利益,不惜践踏文学,愚弄、污辱名家。轻视刘继明这类有创作成就有社会影响的专业人才,几乎是他们潜意识中的必然,——按他们说的做,我呢?

刘继明与湖北省作协党组领导的冲突,是九十年代后一方面社会价值观及领导层轻视文学事业,另一方面国家意志深入控制文学创作产生的矛盾,是作协领导“去专业化”形成的矛盾长期积累的结果,这个矛盾不仅仅存在于湖北省,是九十年代后中国文艺界愈演愈烈的一个普遍现象。它是作协这种机构和文学制度在社会上的公信力、权威性日益消失,作协对文学创作的作用日渐式微的重要原因。

作协对文学创作的作用日渐式微,从表面看对文学事业似乎无足轻重,但是在一个书号、刊号受到严格控制的国家,作协的这个刊物对当地的文学创作却发生着不容忽视的作用。说到底,刘继明不是在争取这个刊号吗?哪天,书号、刊号彻底放开了,与世界接轨了,这一切也就了结了!

作协领导“去专业化”又是与九十年代后社会主导价值观的变迁有密切关系的。

八十年代,百废待兴,全民一致盼望全面振兴中华,盼望整体的改革,中国这艘航船要重新启航,需要知识的动力,专业的人才,于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成为全民的共识,成为主导价值观,专业化、知识化成为各领域干部的起码要求,“外行”感受到空前的压力。九十年代后,这艘航船在一定程度上偏离了既定的航向,走入“唯经济论”的狭窄航道,发展不科学了,在官方是“GDP第一”,在民间是“有钱才是大哥”。“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价值观消失了,主导价值观是“尊重权力、尊重财富”,社会被迫接受了“权力带来财富”,权力与金钱结合成为社会的基本状态。有道德良知、从事精神价值创造的知识分子被边缘化了,专业人才的社会价值急速下滑。外行趾高气扬地领导内行,驱使内行。刘继明等知名作家在湖北省作协的遭遇生动地证明了社会主导价值观的变迁。

在有道德良知的知识分子被边缘化的同时,一些无操守、无德行的知识者以“专家”、“学者”的面目出现,成为豪门清客、帮闲文人、利益集团的守护者,央视这类主流媒体为孙东东这样的帮闲文人敞开大门,却很少为有道德良知的知识分子对社会的丑恶现象的批判提供讲台,使知识分子、专业人才在公众中的形象进一步下滑,知识分子、专业人才被整体性地丑化。国际油价上涨时,专家说,必须与国际接轨;国际油价下降时,同一个专家说,不能都与国际接轨,这是中国的国情。这样的“专家”,公众给他们取名为“砖家”,这些人使知识分子在公众中的形象整体受损。“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价值观在公众的心目中也淡漠了。

这个价值观可以淡漠,却难以否定,很多时候还是装点门面的饰物,外行们也是需要的,附庸风雅历来是官人与商人的心理需要。可是自己无风雅无文化怎么办?没关系,权力可以带来一切,包括文凭、成果。外行的官人们用权力换来了很专业的“真的假文凭”和“假的真文凭”,博士硕士,轻而易举。跨越的专业一个又一个,出版了一本又一本文字垃圾,把自己包装成了内行、专家、学者、文化人。有了权力又有了装点门面的文凭,什么人间奇迹不可以创造呢?一个连五线谱都不懂的高官,却“创作”了大型交响乐《神州颂》,创造了世界音乐史上的奇迹,可是当这位贪官倒台时,这成为中国音乐史上的笑话与丑闻!但是,当他们还没有倒台时,由于自己的文凭、成果来得过于简单,又被前呼后拥,山呼天才,他们在内心里自然而然地轻视了文化人真实的精神创造,以为也不过如此!他们为什么还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呢?

刘继明正是在这一社会背景下,书生气十足地怀抱对文学的忠诚,对文化的敬畏,想以一己之力拯救一个在官人操作下已经低俗化的文学刊物,却被官人们假民主之名,行独断之实,玩于股掌之间!他们什么不能“操作”呢?招标、选举都是可以操作的,这些年操作这类活计已经有了专门的技术与技巧,成为官场上“能人”的表现。

湖北省作协的这一场“文学刊物招聘事件”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呢?上级党组织会干预吗?要让他们来承认一级组织犯了错误,实在是太难了,那怕是这级组织已经违反了法规,也只能划归到个人身上去。这就要把这个事件当回事来看待,来调查,那怕走形式的调查也得走。目前上级组织只会认为这是一个刊物如何办的小事,甚至认为是有人在添乱。顶多打个招呼:“妥善处理”,还是要湖北省作协党组来处理。中国作协会出面调停吗?也没有可能,九十年代后,地方作协与中国作协已经脱离了从属关系,变“分会”为各自独立的“协会”。这是多么成功的组织架构!它能让游离于钱、权之外的文化人感到无可奈何,郁闷重重,归于沉默。但,沉默是终点吗?

党怎么管文艺?什么样的人来管文艺?又回到老问题上去了,三十年前赵丹去世前就提过的老问题。相对于八十年代,历史是前进了还是后退了?

 

 

                       文学期刊的命运

 

                                    周瑟瑟

 

 文学期刊的命运在数字化生存境遇下,越来越让人担忧。文学边缘化了,但文学期刊就应从此消亡么?中国的老牌文学期刊《当代》《人民文学》《收获》《十月》《花城》等,一直是文学期刊界不倒的旗帜,省市作协主办的文学期刊还有《江南》《文学界》《长江文艺》《天涯》《芳草》《作家》等,也纯正地坚守着文学的或人文的阵地,保持了文学的尊严与品格,获得了读者的尊重。
    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剌伤了文学的尊严,湖北作家方方、陈应松、刘继明、田禾、牛维佳给湖北省作协领导写信,对该省作协主办的文学期刊《都市小说》向外承包表示反对。反对的理由是《都市小说》外包五年,被办成了一个庸俗的“地摊”刊物。几位作家出于对文学的责任,要求省作协收回刊物外包权,想重新恢复《都市小说》的原刊名《长江》,办成一份具有人文精神的纯文学期刊。但事情并没有几位作家想像的那样美好,虽然他们同样愿意缴纳“地摊”刊物所缴纳的一年几十万元的“管理费”,但他们还是不能如愿。办纯文学期刊的理想受到该作协的怀疑与拒绝,此事伤透了几位作家的心。
    短短几年,纯文学期刊的命运在作协机构自身那里受到了伤害。一个省作协居然不支持作家办文学期刊,而甘愿把《长江》这样培养了不少优秀作家的品牌文学期刊办成“地摊”刊物,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心态在作怪呢?
    除了某些作协行政主管本身不懂文学,在作协体制里消费文学资源,另外只能是利益的驱动罢了。在他们周围的专业作家大多数是沉默的,而这次以“人文关怀”小说著称的作家刘继明显然愤怒了,他在他的新浪博客里一反其低调、内敛的性格,对作协这种荒唐的做法,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与质疑。他坦诚直言,重振纯文学期刊的人文情怀打动了众多网友,也获得了作家们的道义支持。
    最近媒体报道“童话大王”郑渊洁宣布因受到排挤而退出北京作协,“人文关怀”作家刘继明为争取纯文学期刊的生存权而与湖北作协据理力争,两件事放在一起来看,我总觉得,郑渊洁与刘继明都是不想糊涂下去的作家,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会被大众更感兴趣的话题淹没。
    问题是作协到底为作家做了多少有益的事?纯文学期刊到底还需不需要坚持办?我想,郑渊洁与刘继明同样需要作协回答这样的问题,而作协更应该思考作家为什么愿意“家丑”外扬?这两个作家除了写好童话与“人文关怀”小说,他们的想法难道不值得作协反思吗?而现在是,作协的态度似乎是更加排斥这样的作家了。我觉得作协里的行政主管应该好好读读童话与“人文关怀”作品了。

 

 

          作协“卖刊物”与文化领导权问题

 

                             李云雷

 

最近关于湖北作协党组要卖《都市小说》,以及刘继明的公开信,在文学界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人们的思考已经超出了这一具体事件,而可以使我们扩展开来,讨论一下作协体制与文化的公共性问题。在我看来,这一事件涉及到了几个层面的问题,一是作协的管理体制问题,二是公共资源“私有化”的问题,三是作协的“文化领导权”问题。
   就这一事件而言,湖北作协党组的决定无疑直接违反了国家的出版法规,是一种在市场经济之中将公共资源“私有化”的举措,这一举措不合法,也不合情合理,但好像形成了一种“潜规则”,所以他们做起来好像理直气壮,我想这也与其他社会领域将公共资源私有化有关,比如国企改制中的MBO,土地流转中的假公济私,等等。按照作协的体制设计,地方作协刊物的职责在于,发现并培养本地的基层作者与业余作者,帮助他们“成长”,但如今这一“文学新人”的培养机制基本上已经失效了。现在湖北作协的刊物,以承包的形式转租给社会人员,收取租金,而承包者则将刊物作为一种“生意”来做。我们可以注意到网上对《都市小说》的批评意见很多,比如质量低下,拖欠稿费,等等,这只有在市场逐利的意义上才能够得到理解。但是如果作协刊物放弃了应该承担的公共职能,只是将之作为出租谋利的“资源”,那么这一刊物也就丧失了存在的理由。
    刘继明的“办刊方案”,虽然还不够细致与具体,但呈现出一种大的抱负与气象,是将文学与刊物作为一种“事业”来追求的,如果其办刊宗旨能够实现,那么不仅对湖北文学,对中国文学都将产生积极的影响。一个专业作家能够牺牲创作时间来办一个刊物,对于湖北作协应该是一件好事,没想到结果竟然会这样,这不仅是个人的问题,而涉及到了作协的运作机制。
    同时这一问题,也涉及到作协的“文化领导权”问题,即作协对创作者的影响力与吸引力问题。这个问题在1980年代之前并不存在,那时最有影响的作家,如茅盾、老舍、巴金,最有影响的理论与批评家如周扬、冯雪峰等,都在作协担任领导职务,作协的“权威性”是不言自明的。但1980年代以来,这却成为了一个问题,这表现在几个方面:1)一些具有影响力的作家没有进入作协,或在作协中处于较为边缘性的位置,比如莫言、王朔、余华等在1980年代以来有较大的影响,但并没有进入作协(余华在2005年被杭州文联“引进”);2)“民刊”的出现,使作协的刊物受到较大的冲击,这在诗歌领域的表现最为明显,虽然民刊也有“小圈子化”等问题,以及自身历史的演变,但其出现已经对作协的刊物构成了挑战;3)作协的“评奖”频频遭受质疑,近年来无论是茅盾文学奖或者鲁迅文学奖,伴随着其结果的公布,总会有一些质疑的声音;4)一些具体的事件,比如1990年代中期的“断裂”,一些作家宣布退出作协,等等。但我们也可以看到,近年来作协重建“文化领导权”的努力,包括吸收“80后作家”加入作协,修改茅盾文学奖的评奖规则,以及最近吸收金庸与“网络作家”加入作协等。但这些都是应激性的,虽然具有一定的效果与新闻价值,但却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现状。
    在这种状况下,文学刊物与“培养新人”的重要性便突显了出来,如果文学刊物能坚持丰富、多元而又较高的艺术水准,将真正具有创作潜力的年轻人发掘出来,才是“造血”而不是“输血”,才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锦上添花,才能体现出作协的权威性与凝聚力。而这,只能建立在对文学的“公共性”的理解之上,即文学与文学刊物是一个“公共空间”,是“天下之公器”,而不是个人或团体把持以谋私的工具。
    但从“卖刊物”这样的行为来看,某些地方作协的领导人已经丧失了责任感,不仅把作协的职务当“官”做,而且也把作协的刊物当“生意”来做了,如果这样下去,作协丧失的便不只是“文化领导权”,而是存在的必要性了。
 
 
 
 
 
 
 
 
讨论:作协期刊该不该卖??刘继明致湖北省作协党组的公开信
http://www.eduww.com/bbs/dispbbs.php?boardid=15&id=72371&star=1&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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