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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层叙事”是一种先锋


□李云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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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9-5 17:11:28

【文化批评】


最近看到不少评论家的文章,在提到“底层叙事”时,常常会表现出不满、不屑或者不理解的情绪,也有一些写过“底层”的作家,在言论中也大谈技巧、形式与“想像”,似乎要急于撇清与“底层叙事”的关系。出现这样的情况,我认为主要出于这些人作为“知识精英”的自我意识和阶级意识,他们对底层人的生活、对表现底层的作品,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与偏见,认为这些人的生活不是“生活”,表现这样生活的作品不是“文学”。然而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底层”正是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正是这些人构成了中国的主体,他们也同样没有意识到,“底层叙事”并不是旧意识形态的回归,而是面对现实的一种艺术上的新创造,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先锋”。
  为什么说“底层叙事”是一种先锋呢?
  “底层叙事”是在新的时代出现的一种思潮,它与中国现实的变化,与思想界、文学界的变化紧密相关,是中国文学在新形势下的发展。从1980年代中期开始,“纯文学”就逐渐占据了文学界的主流,这一潮流的特征主要有:注重形式、技巧、叙述的探索与创新;回避对社会现实的直接描绘,而注重表达个人抽象的情绪与感受;注重对西方现代主义及最新“潮流”的模仿与学习。这一思潮对反拨此前文学的弊端具有历史性作用,对文学作品整体艺术性的提升具有重要意义,但这一思潮发展到后来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结果形式探索只成为了一种貌似先锋的姿态,向西方学习也成了一种盲目的崇拜。2001年,李陀等人开始“反思纯文学”,希望文学能够在注重艺术性的同时,重新建立与现实世界的联系,在中国社会中发挥更大的作用。对“纯文学”的反思,是文学研究界、理论界至今仍方兴未艾的话题,而“底层叙事”的兴起,则是创作界反思“纯文学”的具体表现,也是其合乎逻辑的展开。
  在这一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底层叙事”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先锋,它将“纯文学”囿于形式与内心的探索扩展开来,并以艺术的形式参与到思想界、中国现实的讨论之中,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这是难能可贵的一种良性状态。比如在小说《那儿》的讨论中,既有关于“文学性”的批评,也有关于“新左派”与“自由主义”的争论,还有关于国企改制等现实问题的辩论。这一讨论能够在多个层面展开,并且超出 “文学界”,在更广的范围内引起了注意,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了《那儿》的意义。
  在当前的各种文学形态中,如果说主旋律文学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文学,通俗、商业作品是一种市场的文学,“纯文学”是一种中上层精英的文学,那么“底层叙事”则是一种表现底层、代表底层利益的文学形式。同其它各个领域一样,文学界也是由意识形态、市场、精英的力量控制的,“底层叙事”处于弱势的地位。但是底层并不是所谓的“弱势群体”,作为个体的民众虽然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处于无力的状态,但从总体上来说,正是“底层”这一群体从根本上决定着中国的将来,“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这样的历史观才是正确的,才是真理,而并不像某些精英所想像的那样,底层是社会发展中的累赘,是可以牺牲、可以抛弃、可以忽略不计的因素。“底层叙事”的先锋作用在于,它不仅要打破意识形态、市场、精英在文学上的垄断,讲述底层的故事,发出底层人的声音,而且要以文学的变革为先导,唤起民众的觉醒,在政治、经济等领域中真正体现出底层的利益与力量,从而改变现实秩序中不公正、不合理的部分。
  或许有人会问,这样的说法是否是一种新的“工具论”?我认为,正如不存在纯粹的“艺术论”一样,也不存在纯粹的“工具论”,我们评价任何一部作品,都必须从美学与历史两个角度着眼,抛弃其中任何一个都必然是偏颇的。我们并不认为凡是“底层叙事”就一定是好的作品,也不认为其它形态的作品就必定是不好的,从这个角度,我们既反对“题材决定”论,也同样反对“题材无差别”论,而是希望作家能以独特的视角发现生活中的秘密,并以独到的艺术方式表现出来,在这一过程中能自然地体现出对“底层”的关注与关切。我们之所以对陈应松的《马嘶岭血案》、胡学文的《命案高悬》、罗伟章的《大嫂谣》等作品有较高的评价,正是由于这些作品不仅写了底层,而且在艺术上也达到了一定的高度,我们是从美学与历史两方面对这些作品来加以肯定的。在这里,我们必须反对两种倾向:一种倾向是从纯文学的角度出发,认为凡是写底层的作品必然不足观,必然在艺术上粗糙、简陋,持这样观点的批评家颇有一些,他们还停留在反思“纯文学”以前的思想状态,并没有认识到“纯文学”的弊端,也没有认识到“底层叙事”出现的意义;另一种倾向则相反,他们认为凡是写底层的作品必然是好的,持这一观点的在批评界并不多见,更多的是在创作中体现出来,或许是“底层叙事”一时成为文坛的热点,一些作家便也炮制出跟风式的作品。跟风是一个作家没有出息的表现,每一个作家必然都有自己对题材的敏感点,有自己把握世界的艺术方式,如果抛弃自己的优势与特点,在艺术上失去了独立性,必然在创作上不会有较大的成就。中国文坛最盛行跟风的现象,当先锋派流行时,到处都是暧昧不清的呢喃,而底层写作出现时,又到处都是苦难与黑暗,这是最要不得的一种写作方式。任何一种思想或思潮,都必须经过个人的思考与体验,经过艺术形式上的转化,才能出现优秀的作品,所以对于一个作家来说,重要的不是去跟风,而是要保持清醒、独立的思考,既不要盲目地反对,也不要盲目地迎合,而应在思想与生活的体验中寻找到与个人艺术方式的契合点,这才有可能写出好的作品。
  另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是,“底层叙事”是否一定是现实主义的?提出这一问题是因为,“现实主义”往往会被认为是落后、陈旧的,“底层叙事”的作品之所以不被某些批评家看作是“文学”,恰恰是由于它是“现实主义”的。我并不认为现实主义是一种“落后”的创作方法,但我认为现实或生活是需要发现的,需要作家以独特的思想、艺术视野去激活,所以每个作家的“现实主义”都应该是独特的,而不是千人一面,更不是公式化、概念化的创作。另一方面,我与一些同样支持“底层叙事”的批评家不同,他们认为“底层叙事”本该就是现实主义、尤其是批判现实主义的,而我觉得作家应该关注现实,但在具体的表现方式上,不必一定要采用现实主义。这是由于:“现实主义”作为一个创作方法,在理论上已经遇到了各种问题,什么是现实或真实,我们能否认识真实,这些都是需要重新加以思考的问题。如果说现实主义主要处理的是个人与社会的问题,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主要处理的是个人与自我的问题,那么在个人与自我的问题没有解决的情况下,就没有一个完整的“主体”,也就不会有可以“透明”地“反映”现实的现实主义。在这方面,“纯文学”已经有了一些较为深入探索,我们不应抛弃这一份遗产,而应既面对社会问题,也面对个人的精神困境,在双重思考与体验中,发展出独特的叙述艺术。并不能因为是“底层叙事”就降低了评价的标准,它既应该是文学民主化的一种体现,也应该是最前沿的艺术,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可以将“底层叙事”称为一种先锋,当然在不同作家那里可以有不同的体现、不同的侧重点。
  当我们将“底层叙事”称为一种先锋的时候,既是对某些批评家不屑一顾的批评,同时也对作家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是对当下文学现实的客观描述,也包含着对“底层叙事”未来发展的一种预期,我们希望在中国的社会变革和思想论争中,底层文学能真正起到一种先锋的作用。

文艺报

来源:文艺报 李云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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