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轩短篇小说三题


曹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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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阿雏

 

 

    阿雏坚决地记住:他的双亲亡于他六岁那年一个秋天的夜晚。

那天,有路人捎来消息:五里外的邹庄要放电影。路远,父母怕阿雏睡沉了骨头软,难抱,便掏给他五分钱买糖嗍,软硬兼施,终于将他哄住,跟老祖母待在了家中。

看电影的人很多,田埂上行人缕缕行行,互相呼唤着,黑空下到处是远远近近的人声和小马灯闪烁的黄火。

    要过渡。

    河边站满了急匆匆的人,船一靠岸,逃难一般都抢着上,船舷离水面只剩两三寸了,还又爬上两个大汉来。船离了岸,船上人一个挨一个,挺直了身子,棍子似地立着,战战兢兢,全不敢看水。船歪歪地行至大河中心,远处一艘轮船驶过,把波浪一层层地扩大过来,人一摇,船一晃,翻了。

    各人顾各人,赶紧逃命,河上一片呼爹叫娘。会水的,自然不在乎。半会水的,呛几口水,也翻着白眼上了岸,直着脖子吐水。阿雏的父母皆是“旱鸭子”,听见喊了几声,沉了。

    上了岸的人忽然想起似乎该下河救人,无奈天阴黑得让人胆怯,几个下河的光在水面上乱喊乱抓,动作不小,却是虚张声势,没有一个敢往河水深处扎的。待有胆大的赶到,时间又太迟了。

    出事后几日,大狗的老子在河边村头说,当时,船翻了,阿雏的父亲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两人就一起沉到了河底。他就又掐又拧,可阿雏的父亲任掐任拧死不撒手。他想自己小命这回要玩完了。吃了一嘴河底烂泥,他兀生一个大的智慧:拔出口袋里的手电筒,往阿雏父亲手里一塞!灵!阿雏父亲呛懵了,以为一定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松了他,却抓住那手电筒。他乘机一松手电筒,摆脱了阿雏父亲,钻出水面,一人爬上了岸。

    说这话时,大狗老子的脸很活,很有光泽,显得自己的智慧比别人优越许多。

    而那些听的人都惊呼:“险啊!”很有些佩服大狗老子的聪明和狡猾。

    “放在我,早就跟着去阴曹地府充军了。”

    “那你就不能抱着你胖老婆睡觉了。”

   “ 嗤嗤”的,有两个女人笑。

    说到最后,大狗的老子不免有点惋惜,道:“那支手电筒,我是刚买的。”

    夹杂在人群中的阿雏,一直无声无息地听着,后来就蹲在了地上。人群散了,也还蹲在地上。蹲不住了,就瘫坐在地上,用目光呆呆地看着河水,看着河上漂过一段朽木、一只死鸡、一朵硕大的菊花……,天黑了,还看。

过了三年,老祖母不在了, 阿雏就一人过,有时到外祖母家混几顿,有时就在村子里东一家西一家地吃。他固执地认为村里人都欠他的。他的吃相很凶,像条饿极的荒原狼崽,不嚼光吞,饭菜里一半外一半,撒一桌、一地,鼻尖上常沾着米粒在外面闲荡。

 

 

    阿雏养得极壮实,比同龄孩子足高一头。天生一头又黑又硬的卷发,像一堆强力螺旋弹簧乱放着。眼睛短而窄,目光里总是藏着股小兽物的恶气。

    村里的孩子都怕他,尤其是小他两岁的大狗。

    他上学时,很气派,前呼后拥地跟着一大帮孩子。他让他们用一张凳子抬他走,这几乎成为一种嗜好。一到雨天,他越发地爱这样做。他要看那些小轿夫们在泥泞中滑得东倒西歪,滑得“嘟嘟”放屁。要是把他摔了,他就一定用脚踢他们的肚子或屁股。他很少亲自做作业,他指定谁代做,谁就得做。从一年级到四年级,他几乎就没在家里吃过一顿早饭。他把谁的鼻子一点,说声“你!”谁就得带煮熟的鸡蛋。那回轮到大狗带鸡蛋,恰好家里刚将鸡蛋卖掉,他便只好去偷,被人家抓住,连拍了三个后脑勺。

    这里没有敢不听他话的孩子。不听?他会刁钻古怪地惩罚你:把你诓到麦地里,扒了你的裤子,让你露出“小茶壶”,光腚儿蹲着,羞得没法出去;逼你沿着梯子爬上屋顶,然后一脚登翻梯子,让你去受太阳的烤晒。最狠的一招是让全体孩子都来冷落你,把你干在一边,让你尝一份孤单,并不时受到各种各样的捉弄和各种各样的疼痛。你一天坚持不到晚,准要去偷家里的东西低三下四地去讨好他。

    谁也不敢告诉家里的大人,告诉了,除了他本人落个不自在,还有可能会殃及他一家。

大狗是阿雏的尾巴。

 

 

    阿雏读五年级了,管他的是“杨老头子”——阿雏从不叫“杨老师”。杨老头子年纪大了,眼睛高度近视,在黑板上写字时,脸挨黑板很近,鼻尖差点擦着黑板了,像在嗅什么味道。阿雏叫他“杨老头子”,甚至能叫得让“杨老头子”听见。“杨老头子”气了,要揪他的耳朵。可一般很难成功:阿雏只须溜出去10码开外,也就不在他视野之中了。

    杨老头子梗着脖子,眼珠子鼓鼓地向校长韩子巷大声嚷:“不开除他,我不教了!”

    于是,韩子巷就把阿雏叫了来,罚他半天站。

    算起来,已罚站四次了。第四次罚站时,阿雏看见大狗在办公室门口晃过,眼睛里似乎有点嘲笑的意思。不是韩子巷拿眼盯住,他当时就想让大狗“吃生活”。

阿雏恨起“杨老头子”来。

杨老头子每天起得绝早,第一件大事就是抓张早过期的破报蹲茅房。这地方称解小便为“解小手”,称解大便为“解大手”,又称之为“出恭”。出恭一般都是坐着出,那凳子叫“恭凳”。杨老头子坐恭凳极有功夫,一坐能坐个把小时。茅房前后都是青翠的竹林,早晨,有鸟立竹梢上叫,其声如水滴落入静潭那般清脆。杨老头子一边愉悦地听,一边翻来覆去“嗅”那最终要做手纸的一角废报,觉得浑身疏通。天天如此,“恭”是出得十分的认真。

这天,他照常起早,照常做他的功夫,开头平安无事,中途大概是因为人老便秘,用足气力一蹬脚下的板子,“咔吧”一声,未及明白过来,恭凳的凳脚已断,人“扑通”跌落于粪坑。

这事倒也让几个年轻教师乐了好几日。

放鸭的老周五路遇杨老头子,也是多嘴,向杨老头子要了根烟抽,就向他耳语:“那天,我在河里放鸭,见阿雏拿把锯子猫在您茅房里。”

杨老头子掉头回走,察看了凳腿,果然为锯子所锯,顿时气得乱蹦乱跳,朝韩子巷大吼:“你去教!”

阿雏由人看着关押了一天。

杨老头子罢教一周,众教师像哄孩子似的,好不容易才把他哄上讲台。从此,杨老头子则以一种老人才有的冷目极讨厌地盯阿雏。

 

 

从此,老周五的鸭一惊一乍,时不时嘎嘎乱叫,扑着双翅在水上仓皇四窜,划无数条白练,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正是鸭踊跃下蛋的日子,这使老周五大伤脑筋。此时的鸭,只能在河坎的芦苇丛里安静地歇着,惊不得。惊了,肛门一松,蛋就都滑脱到水中。以往每天早上老周五要从鸭栏里拾溜尖一大柳篮子鸭蛋,乐得从嘴角流哈喇子。这几日早上,只能捡几枚,连篮底都不能被遮住。

他断定是黄鼠狼盯住了他的鸭。

当阿雏听到他狠狠地向人诉说黄鼠狼的罪恶时,乜他一眼,嘴角一撇,心里阴笑。此事当然是他所为:他抱了一只猫,悄悄潜在芦苇里,瞅准机会,突然地将猫往鸭群里一抛!

阿雏不想就此罢休,阿雏从没饶过人。

立秋了。此地有个风俗:立秋这天家家要吃瓜。至于为什么要吃瓜,谁也说不出道理,只知道立秋要吃瓜,吃就行。

    早上,阿雏在河边钓鱼,见老周五搂着一个大西瓜回家去了。等人都下地干活了,阿雏便闪进老周五家。他用小刀在西瓜上挖了个小洞,寻来一把勺,掏那沙沙的红瓤一顿痛吃,直吃得肚皮西瓜一般溜圆。

    阿雏认定:周五爷特别可恶!

    他蓄了一泡尿,想撒去,转眼一瞥空了腹的西瓜,那对短而窄的眼睛恶恶地盯住了它……

    晚上,老周五拿出做上人的慷慨派头,大声叫,把儿孙们都唤了来,说是请他们吃瓜。一刀劈去,瓜顿成两半,黄汤四溅,流一桌子。

    老周五气疯了,冲进厨房,抓着切板和菜刀,冲到巷子里,用刀在切板上一下一下地狠剁!这是这地方上最恶毒的一种诅咒人的方法,轻易是不用的。据讲,做恶者的灵魂会被剁死。老周五并不像一般人边剁边骂,而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脸色发灰,冰冷,高高的眉棱下,一对微黄的眼珠卵石一般凝着。每刀剁下去,总要在切板上留一道深深的印痕。有时刀尖入木太深了,竟然要摇动几下方可拔出。

    阿雏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只将目光从眼梢上射出去,盯着老周五往前挪动的曲腿,用白得发亮的牙齿咬啮着指甲,直把指甲咬成锯齿一般。

    几天以后,阿雏在一座木桥头与老周五相遇。当时,老周五正把一担粪撂在桥头喘息,打算待积蓄了力量后再挑过桥去。

   “五爷,我帮你一桶一桶抬过去吧。”

    这使老周五十分震惊:阿雏也肯帮人忙?阿雏!阿雏帮过谁的忙呀?!

    “来吧,五爷。”阿雏抓住他的扁担了。

    “我可独一份呀!”老周五有点受宠若惊了,感动得想哭,“哎!”

    一桶粪抬过桥去,老周五屁颠颠地欲要转身返回把另一桶抬过来,阿雏却立住不动了,狡猾地一笑:“是你告诉杨老头子的?”

    老周五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不知如何作答,眼眶里净有眼白。

    “鸭还下那么多蛋吗?”

    “你……!”

    “西瓜好吃吗?”

    扁担抡起来了。

    阿雏并不躲让,侧身将两支胳膊交叉于胸前,双眼一闭。

    老周五两脚后跟皆离地面,身体往前倾斜,脖子撑得很长,所有青筋都涨得又粗又黑,如一束管子,血往脑子里涌,那筋便突突地跳,眼角咧眦着,扁担在空中颤颤的:“我劈死你!”

    阿雏无一丝惧色。

    只有老周五的喘息声,风箱一般响。

    “劈呀?怎么不劈呢?”阿雏微闭双目,用脚一下一下打着节拍。

    扁担落下了,却落在地上,打出一口小坑。

    阿雏走了,走了10步远,突然把小屁股冲着老周五高高地撅起,继而用手在上面有节奏地拍——这是这地方上表示蔑视和“我怕你个老鬼”的一个专门性动作。

老周五本可以将一担粪挑过河的,现在粪桶一头一只,来去不能。他抓着扁担在桥上来回乱走了几趟,然后在桥中间呆呆地站住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蹲下,望着河水:“不念他没娘没老子,我不劈死他!他知道这一点,这个坏种知道!”转而愤怒地,“以为我不敢劈死他吗?不敢?”老周五的眼睛罩了一层泪幕,模糊起来。他这一辈子还未曾被人如此耍弄过。

 

 

    阿雏守在路口:这是大狗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

    大狗从阿雏邪恶的眼睛里看出,阿雏心里起了什么念头。他像只小鸡子,探头探脑张望着往前蹭,见阿雏盘坐在路口,两条小腿发软了。他用求救的目光四下里寻找大人,可已近黄昏,人皆归家,路空空,田野空空。他想往后撤,却见阿雏已站起,一步一步地逼了过来。

    大狗站住了,小脸黄唧唧的,眼睛里含着乞怜,望着阿雏。

    “跟着我!”阿雏说。

    穿过一块块田地,气氛越变越荒凉。一群白嘴鸦从暮空里滑过,发出翅膀磨擦气流的干燥寂寞的声音。暮色渐浓,天色暗淡下来。绿色的田野已在身后,出现于他们面前的是一片荒丘。荒丘上孤独地立着一株长得七丫八叉、扭扭曲曲的老树,天光阴晦,那老树变成黑色影子,竟像一只巨爪。东一座,西一座,荒丘上散落着老坟。

    大狗寒冷起来,抬头望望天空,想寻一颗星星,然而天只光光的一片蓝。

    “那天,我站在办公室里,你高兴了!”

    “我……我没……没有……”

    “没有?我瞧见你笑了。转过身去!”

    大狗面对着朦胧莫测、似乎危机四伏的荒丘。

    阿雏在田埂上坐下:“你看见什么了吗?”

    “没有。”

    “没看见鬼火?我可看见了。蓝色的,有个绿莹莹的外圈,一跳一跳的,你没看见?”

    大狗把眼睛闭得绝对严实。

    “这里有鬼,村里的大人都这么说。老周五找鸭还碰到过,几个老鬼,都没面孔,光溜溜的一张板子脸。几个小鬼在坟上跳着玩……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大狗的声音跑调了,“阿雏哥,我们回……回家吧。”

    “怕什么,我坐着陪你呢。”

    大狗壮着胆偷看一下黑荒丘,又赶紧闭上眼睛。

夜风在荒丘上吹着,枯索的茅草瑟瑟抖动。一只野鸡在黑暗深处忽地鸣叫起来。这单调的声音,给四周又添了几分荒寂。

阿雏大概是累了,不说话了。时间一寸一寸地在荒野上走过。

    “阿雏哥……”大狗觉得四下里空空的。

     没人应。

    “阿雏哥……”大狗觉得黑暗沉重地裹着他。

    没人应。

大狗扭头一看,阿雏早没影了,顿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撒腿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阿雏!阿雏!”呼喊了两声,觉着没有用处,又叫爹叫娘。恐怖的哭腔在夜空下传播开去……

 

 

    大狗病了,连发两天高烧,才渐渐好转。

    照理,大狗老子完全可以抓住阿雏把他揍出一裤兜子屎来。可他自己就是不明白,一见到阿雏那对喜爱盯人眼睛的眼睛,心里就空空地发虚。

    大狗上学后,不再充当阿雏的尾巴,离他远远的,并且脸上少了以往那种见了他畏畏缩缩的神气,甚至敢拿眼睛瞪他,这使阿雏大为恼火。

    “明天,该你给我带两只鸡蛋了!”阿雏说。

    第二天大狗上学时,见了阿雏伸到他面前的手,却往开一拨,昂首挺胸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这回轮到阿雏吃惊了,那只伸出去就没空着回过的手,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似的停在那里好一阵。眼见大狗就要踏进教室去,他连跑几步,揪住大狗的衣领,甩了几个浑圆,把他掼倒在地。

    大狗爬起来,依然笔直地朝前走。

    阿雏再度把他摔倒。

    大狗爬起来,鼻孔流着血,一提裤子,还是朝前走,无比坚勇。

    全体孩子都站立一旁看,一片寂静。

    阿雏站到大狗面前,拦住去路。

    大狗眼睛里噙着泪,眼珠灼灼地瞪着阿雏。他把书包掷出三米,没等众孩子反应过来,他已把脑袋往胸前一勾,牛一样对着阿雏冲过去。   

    阿雏一闪,大狗跌趴在地。半天,他慢慢抬起头来,嘴角流着血,歪着脸,狠巴巴地看住阿雏的眼睛。

    阿雏站定了不动。

    大狗从地上挣扎起来,再次反扑。这孩子不管不顾了,揪住阿雏的衣服,乱抓乱咬乱踢。

    最弱小的大狗竟反叛了!

    那些围观的孩子们激动得脸红红的,心抖抖的,肩挤肩,手拉手,把圈子越缩越小。

    阿雏恶狠狠一拳,将大狗打翻在两米外的地上。

    许多老师来了。

    大狗将脑袋高昂,满面尘埃的脸上两道泪流滚滚直下。

    许多孩子跟着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这所小学校的全体老师一起走向校长办公室,向韩子巷正式宣布罢教——除非立即开除阿雏!

    韩子巷走到廊下,望着阿雏,凄惨一笑。良久,他说:“把阿雏的作业簿找出来。”

    一个老师去了。

    “把阿雏自己带的凳子搬出教室。”

    一个孩子去了。

    他没有再看阿雏……

 

 

    阿雏像一个幽灵,村里村外,成天游荡着。

    跟随他的是无边无际的寂寞。

    他百无聊赖地倚在柳树下,斜眼瞧一群蚂蚁来来去去,热热闹闹,顿生一股灭杀的欲望。他用瓦片刮起一层浮土,筑成土圩,将那群细腰小生灵全体囿在其中,然后站起,一拉裤带,让裤子一直掉到脚面。他把裤带晾在脖子上,随即,一泡又粗又急的尿一滴不拉地全都注入圩中。他也不急着去将裤子提起,欣赏玩味着那些小生灵在水中翻滚挣扎的各种形象。他觉得它们很滑稽,太可笑。

    他在柳树下似睡非睡地躺了半天,抓根树枝一边把空气抽得咝咝响,一边漫无目标地溜达。

    不知是谁家准备砌房子,脱了满满一打谷场土坯,正一块块竖在那里晒。阿雏用脚一踢,一块土坯倒下去,压倒了另一块土坯,不一会,大约50块一行的土坯就都“扑嘟扑嘟”倒了下去。这很有意思,阿雏很开心,又一脚,再一脚,一场的土坯皆趴在了地上。

    他还是不能快活。

    他甚至讨厌天上的太阳:“狗娘养的太阳,天天一样地晒人!”

    不觉中,他已走到宽爷家院门口,往里一瞥,他又瞧到了墙上挂着的那面大铜锣。这几天,他老用眼睛瞟这面铜锣。

    这里的规矩:锣是不能单敲的,尤其不能急促地单敲。因为这是这地方上的人一起确定下来的报火警的信号。这面锣是过去各家出份子钱铸的,一年四季挂在居于村中心的宽爷家。

    他从宽爷家院门口走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一天下午,在地里干活的人,忽听村里的大铜锣“咣咣咣”不停顿地响起来了,纷纷扔掉手中的工具。不知谁发一声喊“救火呀!”全体村民都呐喊起来,斜刺里穿过庄稼地,朝村里疾跑。

    于是,邻近几个村子的铜锣也呼应起来。这里称“失火”为“走水”,因此到处在嚷嚷:“前村走水了!”他们拿着水桶、盆子、铁桶、瓦罐,浩浩荡荡地漫过来,气势磅礴而壮观。

    这里是芦荡地区,房子皆用芦苇盖就,一家“走水”,周围的村子都得来救的。每个村子里都有一种救火的大型工具,这里的人叫它为“水龙”。一个铜铸的喷水器安放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由四个大汉抬着,到了“走水”地点放下,立即会自动地有一条从河边往上递水的队伍排成,水倒进大桶,八个大汉分站两边一递一下揿着水龙上的一根杠杆,杠杆带动活塞,水就从铜管里喷出,能喷出足50米远。

    现在,有四架水龙正往这里抬来,无数的人前呼后拥着它们。抬水龙的汉子打着昂扬的号子。

    四下里一片足音。

    一群“鼻涕猴”又惊又快活,到处蹦跳:“嗷——!失火啦!失火啦!”像是盼得很久了。

    阿雏早扔下铜锣,攀到村头那棵老银杏树的枝叶里藏着。他可以俯瞰一切。见人流滚滚,人声鼎沸,鸡飞狗跳,他感到一次被开除后从未有过的满足,一心想在树顶上哼支关于小媳妇什么的歌。

    “谁家走水?”互相急促地问。

    谁也说不清谁家走水。不一会,就证实了谁家也没有走水。

    按迷信,水龙来了没喷水是不能抬回去的,必须让它意思一下,证明火已被它所救,不然,什么地方一定还要“走水”的。人们一听说这里并没有“走水”,神经一松弛,全然再没有兴致递水和揿杠杆了。村里的老人们出来作揖,这才一个个老大不快活地排列到水边去。

    四架水龙开始意思了,对着房屋乱喷。外村人忽然觉着今天被耍弄了,几个揿杠杆的汉子大声嚷:“上水!再上!”管水管的几个,闭着眼睛,任意改变水管方向,有时径直朝人群喷去,于是人抱着头四下里逃散,不是把某家栅栏挤倒了,就是把院门挤坏了。不一会儿,就有许多人被浇成落汤鸡,一些人家的屋里也进了水,巷子里一片水汪汪的。外村人这才肯罢手,全体喉节一上一下地错动,“呼呼”直喘息。

    村里如同遭了一场洗劫。

    望望村外被践踏的庄稼地,再望望水淋淋的村子,一个老头用拐棍戳着地:“是谁敲的锣?”

    没有声音。

    “是谁敲的锣?!”许多人大声地喊,样子要吃人。

从草垛上跳下大狗:“我知道!”

 

 

    上游发大水了,村里人很紧张:大坝一旦决口,大水就会将整个村子淹没。各户人家都做了往高地上撤的准备,河边上拴了许多船。

    那些孩子们不想这些,照常玩。

    大狗趴在船边上,放芦叶小船玩。

    阿雏早就盯住了他,趁他玩得入迷,悄悄解了缆绳,紧接着操起竹篙,将船推向河心,又将竹篙在河边一点,纵身跃向空中,然后落在了船上。

    大狗惶恐地:“放我上岸!”

    “上岸?跳水吧。你跳下去,我一定会像你老子当年一样!”阿雏说这话时,阴冷阴冷的,全然不像个孩子。

    大狗不会水,只好听阿雏摆布。

    阿雏闭口不言,将小船拼命撑出河口,进了无边无涯的芦荡。阿雏扔下篙子,盘坐在船头上,任小船随波逐流往芦荡深处漂游。

    远离人群,独自一人处在阿雏面前,又是在小船上,加之四周是白茫茫的水泊和一块块黑苍苍的芦苇滩,大狗真是发怵了。

船离村子已经很远了。

阿雏躺在船上,说:“是你,我被学校开除了。是你,告诉了他们,锣是我敲的,我被他们抓去关了两天半。他们用脚踢我!踢我的裤裆!”

    “你想干吗?”

    “送你到一个芦苇滩上去。也饿你两天半,然后我再来接你!”

    “爸——爸——!”

    “喊吧喊吧,他们听不见了。”

    大狗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恐惧。

    船又漂出去一段路,隐隐约约地听见远方有人喊:“大坝决口了!”

    阿雏站起来,只见天边一线白浪朝这里涌来,不一会,河水就开始摇晃小船。大狗蹲到船舱里,用手紧紧抓住船的横梁哭起来。

    阿雏在鼻子里轻蔑地发一声“哼”。

    船被涌浪又冲出几里路,被一块芦苇滩挡住。阿雏跳上岸,把缆绳拴在一把芦苇上:“大坝决口了,船顺浪回不去,今晚上陪你了,算你小子运气!”

    大狗躺在芦苇滩上不停地哭。

    阿雏火了:“你再猪哼哼,我把你推到水里!”

    大狗就不再“猪哼哼”,但还是小声啜泣。

    第二天天亮,他们发现小船在夜里被风浪冲走了。

    阿雏望着汪汪水泊,愣住了。

    于是大狗更加用劲地“猪哼哼”,并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娘老子,声音很凄厉。

    阿雏捂住耳朵,倒在芦苇上动也不动。

    大狗的喉咙渐渐地没有了声响,可还是跪在水边上大张着嘴喊。

    阿雏忽然从地上跳起,把他拖回来:“你喊,你再喊!”

    大狗软软地倒在一堆芦苇上,眼睛里透出绝望来,望着阿雏。

阿雏走向芦苇丛。他头也不抬,一根一根地将芦苇使劲地撅断,撅了一垛,然后扎成捆,不停地干了一整天,黄昏时,已在荒无人烟的芦苇滩上搭成一个小窝棚。

 

 

    一条船也没从这里经过,三天过去了。

阿雏和大狗每天靠苦涩的芦根充饥,脸瘦小了,眼睛却瘦大了,牙齿闪着白生生的光。   

阿雏觉得心又慌又空,烦躁不安。

大狗反而显得无声无息。这孩子没有勇气和力量再去想心思。

  “船!”阿雏叫起来。

  卧着的大狗立即跳出窝棚。

  远远的,有一叶白帆,在水天相接处滑行着。

  他们竭尽全力呼喊,但饥饿使他们的声音过于微弱,白帆渐渐模糊,后来完全消失。

  大狗浑身哆嗦起来,目光里充满哀怜。

  “村里的人会来找俩的。”阿雏望着朦胧的远方。

  “会来找我俩吗?会来吗?”大狗往阿雏身边靠了靠。

  “会来的,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俩的!”

  拂晓,阿雏把大狗摇醒了:“你听,你听!”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

  他们像狗一样爬出窝棚,跪在水边上,静静地听着。

    “听见了吧,他们在叫我俩!”阿雏兴奋得攥紧双拳。

    “大狗……!”

    声音越来越大,而且分别是从几个地方传来的。

    “大狗……!”

    “大狗……!”

    只叫大狗,没人叫阿雏。

    空气里弥满了“大狗”的声音,竟没有一声“阿雏”!

    阿雏突然跌倒了。当他挣扎着抬起头来时,脸颊上是鲜血和泥土。

    大狗站起来,欲要对呼唤声回答。

    阿雏猛然将大狗摔倒。他的眼睛里发出两束饥饿而凶恶的光芒。

“大狗……”

其呼唤声哀切动人,使人想像得到呼唤者眼睛里含着泪花。

    阿雏粗浊地喘息起来,继而猛扑到大狗身上,对他劈头盖脑一顿猛揍。

    大狗闭着眼睛,不做丝毫反抗,任他打,泪珠一滴一滴从眼角往下滚。

    阿雏眼里汪满泪水,扔下大狗,走到一边去,坐在一捆芦苇上。

    秋很深了,芦苇一片惨淡的黄。灰灰的天空下,凋落的银白芦花在漫游。大雁一行,横于高空,发着寂寞的叫声,吃力地扇动着黑翅往南飞。

    阿雏望着天空,望着无家可归的雁们,泪无声地流在腮旁。

    大狗爬过来,久久地望着阿雏:“阿雏哥!”他虚弱地叫了一声,便晕倒了。

    阿雏走了,走向芦滩深处。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摇摇晃晃地回来。他的衣服被芦苇撕豁,手、胳膊和脸被芦苇划破,留下一道道伤痕。他身后的路,是一个又一个血脚印——尖利的芦苇茬把他的双脚戳破了。

    他双手捧着一窝野鸭蛋。

他跪在大狗的身边,把野鸭蛋磕破,让那琼浆一样的蛋清和太阳一般灿烂的蛋黄慢慢流入大狗的嘴中……

 

 

    夜空很是清朗,那星是淡蓝色的,疏疏落落地镶嵌在天上。一弯明月,金弓一样斜挂于天幕。芦苇顶端泛着银光。河水撞击岸边,水浪的清音不住地响。

    两个孩子躺在芦苇上。

    “你在想你的娘老子?”阿雏问,口气很冷。

    大狗望着月亮。

    阿雏坐起身来,用眼睛逼着大狗:“他们都希望我死,对吗?”

    大狗依然望着月亮。

    “没说过?”

    大狗点点头。

    “你撒谎!”

    夜十分安静。

    有一只野鸭从月光里滑过。阿雏的目光追随着,一直到它落进西边的芦苇丛中……

    天亮了,阿雏挪动着软得像棉絮似的双腿,拨开芦苇往西走,轻轻地,轻轻地……他从一棵大树后面慢慢地探出脑袋:一只野鸭正背对着他在草丛里下蛋。他把眼睛紧紧闭上了,浑身不由自主地抖索起来。

    他抓了一块割苇人留下的磨刀砖,花了大约半个小时,才扶着树干站起来。他的双腿一个劲地摇着,那块磨刀砖简直就要掉到地上。有那么一阵,他一点信心没有了,甚至想大叫一声,把那只野鸭轰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抓砖的手慢慢举起来。砖终于掷出去,由于力量不够,野鸭没有被砸死,负了重伤后,扑棱着翅膀往前逃了。

    阿雏瘫痪在地上,望着5米外在流血的野鸭,无能为力。

    野鸭歇了一阵,又往前扑棱着翅膀。

    阿雏站起来跑了几步,眼见着就要抓住它,却又跌倒了。

    下面的情景就是这样无休止地重复着:他往前追,野鸭就往前扑,他跌倒了,那野鸭也没了力气,耷拉着双翅趴在地上,嘎嘎地哀鸣,总是有那么一段似乎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

    野鸭本想从窝棚这里逃进水里,一见大狗躺在那里,眼睛闪闪地亮,又改变了方向。

    阿雏爬到已经饿得不能动弹的大狗身边:“等我,我一定能抓住它!”他自信地笑了笑,回头望着野鸭,目光里充满杀气。

    大狗望着阿雏:他渐渐消失在芦苇丛里。

    野鸭终于挣扎到水里。阿雏纵身一跃,也扑进水中……

    村里的人找到了大狗。他还有一丝气息。醒来后,他用眼睛四下里寻找:“阿雏哥!阿雏哥呢?……”这个孩子变得像个小老太婆,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讲芦苇滩上的阿雏:“我冷,阿雏哥把他的裤钗和背心都脱给了我……”他没有一滴眼泪,目光呆呆,说到最后总是自言自语那一句话,“阿雏哥走了,阿雏哥是光着身子走的……”

    世界一片沉默。

人们去寻阿雏。

“阿雏!”

    “阿雏——!”

    “阿雏~~!”

    “阿雏……!”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呼唤声,在方圆十几里的水面上,持续了大约15天时间。

 

 

1988年1月10日于北京大学21号楼106室

 

泥鳅

    

 

    这地方抓泥鳅的手段很特别:将芦苇秆截成两尺多长,中间拴一根线,线的一头再拴一根不足一厘米长的细竹枝,那细竹枝只有针那么粗细,两头被剪子修得尖尖的,叫“芒”,往剪开的鸭毛管中一插,穿上四分之一根蚯蚓,然后往水中一插,觅食的泥鳅见了蚯蚓张嘴就是一口,哪知一用劲吞咽,芒戳破蚯蚓,在它嗓眼里横过来,它咽不下吐不出地被拴住了,然后可怜地翻腾挣扎出几个小水花,便无可奈何地不再动弹了。

    这地方上的人称这玩意儿为“卡”。

    傍晚插卡,一清早收卡。

    十斤子和三柳各有二百根卡。

    一年里头能插卡的时候也就三十来天,在冬末春初。过了这段时间,水田都放了水,让太阳烘晒,准备种庄稼了。即使仍有贮水的地方,泥鳅有了种种活食,也不再一见蚯蚓就不假思索地贪婪吞吃了。

    这里的冬末春初的田野,别有一番景致:到处是水田,水汪汪的一片,微风一来,水面皱起一道道细细的水纹,一道赶一道,往远处去,那水分明有了细弱的生命;风再大一些,田野上便会四下里发出一种水波撞击田埂的水音,柔软的,温和的,絮语样的,田野也便不再那么无聊和寂寞;中午若有一派好阳光一把一把洒下来,水面上便广泛地弹跳起细碎的金光,把世界搞得很迷人,很富贵。

    十斤子和三柳对这样的田野很投入,有事无事总爱在田野上转悠、疯跑,或坐在田埂儿上犯傻、琢磨、乱想、编织荒唐的故事。若太阳暖和,便直条条地躺在松软的田埂儿上,那时耳畔的水声便会变得宏大起来,让人动心,让人迷惑不解。阳光、泥土、水、老草和新芽的气味融合在一起,好闻得很。

    当然,最使他们投入的,还是因为这一片片水田里有让人心儿一蹦一蹦的泥鳅。

    但,这两个家伙似乎很隔膜。

    十斤子的身体像榆树一样结实,细短的眼缝里,总含有几分“阴谋诡计”,平素风里土里地滚,又不喜清洗,黑皮肤便更黑,太阳一晒,如同紧绷绷的牛皮。他常用那对不怀好意的眼睛去瞟、去瞥、去盯那个三柳。

    性情怯懦的三柳抵不住这种目光,便低下头去,或远远地避开他。

    今天他们来得太早了点,太阳还老高。两人都知道,早插卡不好,会被一种只要有阳光就要四处活动的小鱼慢慢将芒上的蚯蚓啜了去,便把卡放在田埂上,等太阳落。

    田野尽头,有几只鹤悠闲地飞,悠闲地立在浅水中觅食。

    十斤子觉得瘦长的三柳,长得很像那些古怪的鹤。当他在等待日落的无聊中,发现三柳与鹤有着相似之处时,不禁无聊地笑了。

    三柳觉得十斤子肯定是在笑他,便有点不自在,长腿长胳膊放哪儿都不合适。

    太阳落得熬人,十斤子和三柳便一人占一条田埂儿躺下来。

    天很空大,田野很疏旷,无限的静寂中似乎只有他们两个。

    可是十斤子却还容不下三柳。他对三柳插卡有一种本能的排斥。没有三柳,这眼前的水田全是他十斤子的,他爱往哪儿插卡就往哪儿插,今日在这块田插,明日就到那块田插,那是无边无际的自由。

    十斤子又很有点瞧不上三柳:知道往哪块田插卡吗?知道在大风天怎么插卡吗?……你也会插卡?!

    三柳从十斤子的目光中看出什么来了,很是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了十斤子。十斤子先到,可以不顾三柳,只管随便挑块田插,而三柳先到,却总要等十斤子先下田,而后自己才下田。

    三柳是个微不足道的孤儿,连间房子也没有,住在久废不用的砖窑洞里,人们似乎有理由不在意他。

    三柳也很知趣。

    太阳终于沉没了,暮鸦从田野上飞起,鼓噪着,往村后的林子里去了。

    十斤子用绳兜子提着卡,来来回回地选择了半天,也未选定一块田。三柳今天有点心急,想:你就慢慢选吧,反正这块田你不会要的,今天就不等你了。想着,便第一回抢在十斤子的头里下了田。

    十斤子心里很不得劲,跳进一块田就插,本来每隔五步就可插一根,他不,两条腿不停往前蹚,将水弄得“哗啦啦”响,身后翻起一条白练来,十多步下去了,才又插一根。傍晚的田野很静,天空下只有十斤子喧闹的涉水声。

    三柳刚插了一行,十斤子已插了一块田。

    三柳的卡还有一半未插,所有的水田就已被十斤子插完了。十斤子爬上田埂儿,将空绳兜往腰里一系,在昏沉的天色里,朝三柳诡谲地一笑,一蹦三尺,仰天胡叫地回家了。

    三柳站在水田里愣了老一阵,只好将剩下的卡补插在自己已插了卡的田里,那田里就密匝匝的到处是卡了。

    第二天早晨天才蒙蒙亮,十斤子和三柳就下田收卡了。一人提一只水桶,若卡上有泥鳅,便抡圆了,将线绕回芦苇秆上,然后往桶边上那么很有节奏地一磕,泥鳅就被震落在水桶里。十斤子故意将芦苇秆在桶边磕得特别响,并且不时地将并没挂上泥鳅的芦苇秆也往桶边使劲磕。

    而远远的三柳那边,半天才会响起一下微弱的敲击声。

十斤子心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快乐,便在寂寥的晨野上,用一种故意扭曲、颤抖的声音叫唱起来:

 

    新娘子,白鼻子,

尿尿尿到屋脊子……

 

    天便在他的叫唱中完全地明亮了。

    初春的早晨,水田里还很冷,三柳收罢卡,拎着水桶,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往前走。

    “三柳!”十斤子叫道。

     三柳站住了。

    十斤子走上前来,打量着耸着肩胛、两腿摇晃的三柳,越发觉得他像只鹤。

    “我要走了。”三柳说。

    十斤子把自己的水桶故意挨放在三柳的水桶旁。他的桶里,那些金黄色的泥锹足有四五斤重。而三柳的桶里稀稀拉拉十几条泥鳅,连桶底都未盖住。

    “哟,真不少!”十斤子讥讽地一笑。

    三柳并没有注意到十斤子的嘲讽,只是抬头朝远处的那棵大柳树下望去——

    树下站着蔓。

“你在看谁?”

“……”

    “她好像在等人。”

    “在等我。”

    “等你?”

    “……”三柳提起水桶往前走,将背冲着刚露出地面的太阳,个儿越发地瘦长,像一晃一晃的麻秆儿。

    随着太阳的上升,大柳树下的蔓变得鲜明起来,人在百步以外似乎都能感到她那对明亮动人的黑眸。

十斤子呆呆地,像只痴鸡。

 

 

     蔓是从二百里外的芦苇荡嫁到这儿来的,才结婚半年,丈夫在雨中放鸭,被雷劈死在稻地里。

    从此,人们用怯生生、阴沉沉的目光看蔓。

    蔓长得很有几分样子,全然不像乡野间生长起来的。她走起路来,脚步很轻盈,腰肢扭动着,但一点不过分,恰到好处;眼睛总爱眯睎着,像一只猫受到了阳光的刺激,可一旦睁大了,就显得又黑又亮;说话带着西边的口音,很清纯,软款款地很入耳,这大概是因为在水边长大的缘故。

    蔓站在大柳树下。其实,这些天,这个时候,她总站在这儿,只不过十斤子没有注意到罢了。

    蔓穿一件蓝布褂儿,头上戴着一朵白花。她的脸色在朝晖中显得很红润。她把嫩葱一样的手指交叉着,很自然地放在腹前。她宁静地微笑着,脸上全无一丝愁容。丈夫的死似乎在她身上、心上皆没有留下痕迹。

    在她身后有十几只鸭,一律是白色的。丈夫死后,她把那些杂色的鸭全卖了,却留下这十几只白鸭。她喜欢这样颜色的鸭。鸭们很干净,洁白如雪,如云,如羊脂。一只只都是金红色的蹼、淡黄色的嘴,眼睛黑得像一团墨点。鸭们很乖,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嘎嘎嘎”地叫。有几只鸭为抢一根蚯蚓在追逐,她便回过头去责备它们:“闹煞啦!”

    每天,她都从三柳手中接过水桶,然后把鸭交给三柳,她去小镇上代三柳把泥鳅卖了。她总能卖好价钱。这些钱依三柳的意思,要拿出一半儿来给她做油盐酱醋的费用,她也不硬推辞,笑笑,但只用去很少一些,其余皆放入一个瓦罐里替三柳存着。

    三柳哭丧着脸走到她跟前。

    她眉叶儿一弯,笑笑。

    三柳将特别小的几条泥鳅挑出,扔给鸭们,鸭们都已吃惯了,一见三柳放下水桶就会围过来,见着泥鳅就抢,就夺,就叼着到处乱钻,欢腾得很。

    “总能卖几个钱的。”蔓说,“你赶鸭走吧,院门没关,早饭在锅里,洗了腿上的泥,鞋在篱笆上挂着,蚯蚓我已挖了,在那只小黑陶罐里。”说罢,将水桶挎在胳膊上,往小镇上去了。

    她的背影真好看,路也走得好看。

    三柳望了望,便赶着鸭们上了小路。此时的三柳一扫丧气,心情很快活,十四五岁少年的那份天真、淘气和快乐,又都从这瘦弱的身体里钻了出来。他随手捡了根树枝,将它想像成枪,想像成马,想像成指挥棒,一路赶着鸭,一路自玩自耍,自得其乐。走田埂,爬河堤,穿林子,很是惬意,那样子像只善弹跳且又无忧无虑的兔子。

    常常压抑,常常郁闷,常常自卑,此刻,三柳将它们都挣脱了。

    此刻,三柳是一个纯粹的少年。

    三柳甚至双眼一闭,忘我地打起旋转来。转呀,转呀,转得天旋地旋,欲站稳不能,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两眼乱溅金花,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鸭们惊得“嘎嘎”叫。

    大堤上,十斤子像只青蛙往空中蹦,伸开双臂欢呼:“嗷——!嗷——!跌死一个,萝卜烧肉;跌死一双,萝卜烧汤!”

    三柳爬起来,提了提裤子,低着头将鸭们赶到了一条偏道上……

    十斤子回到家,一上午心里不痛快。到人家菜园里挖蚯蚓,挖完了连土都不平,坑坑洼洼地扔在那儿,人家主人要他平上,他却头也不回地就走。“看我下次还让你挖!”那主人指着他的后背发狠。“请我也不来!”他掉头回了一句。穿蚯蚓时,又常常不小心将那尖尖的芒戳了出来。他从心里希望此刻三柳就在他面前,他好用尖刻的话一句一句地刺激三柳。吃了午饭,他晃悠晃悠地来到了砖窑。

    三柳不在。

    十斤子就摸到了蔓的家。

    即使初春,这里中午的太阳也有几分分量了。蔓拿了一个小木盆,把三柳叫到河边上:

    “过来呀!”

    三柳脚不离地,慢慢往前蹭。

    “磨蹭什么哪?”

    三柳走到河边:“水凉。”

    “凉什么呀,河水温乎着呢。把褂子脱了。”

    “我不洗。”

    “看你脏的,还不肯洗。快脱了褂子呀!”蔓抓住了三柳的胳膊,直把他拽到水边上,“脱了!”

    三柳半天解一个钮扣地拖延着。

    十斤子过来,就站在篱笆墙下往这边看。

    “哎呀呀!”蔓放下木盆,三下两下地脱了三柳的褂子。

    三柳一低头,觉得自己瘦得像鸡肋一样的胸脯很丑,加之天凉,便缩着颈项,双臂抱住自己。

    蔓打了一盆水,把三柳的手扒开,用毛巾在他身上搓擦起来。

    三柳害羞了一阵,便也就不害羞了,仰起脖子,抬起胳膊,闭起眼睛,听任蔓给他洗擦,将他摆布。

    蔓往三柳身上打了一遍肥皂,用毛巾擦去后,便丢了毛巾,用手在三柳的身上“咯吱咯吱”地搓擦着。

此时的三柳像一个温馨幸福的婴儿,乖乖的。

那双温热柔软的手在他的肋骨上滑动着,在他的颈项上摩挲着。

    三柳觉得世界一片沉寂,只有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响。那声音很脆,又很柔嫩,很耐听。春日的阳光透过薄薄的半透明的眼帘,天空是金红色的。有一阵,他竟忘记了蔓在给他洗擦,觉得自己飘散到甜丝丝的空气里去了。

    三柳朦朦胧胧地记得,还是四岁时,母亲把他抱到水塘里,给他这样擦洗过。母亲掉到潭里淹死后,他便再没有体味到这种温暖的擦洗了。

    三柳的黑黄的肌肤上出现了一道道红色,接着就是一片一片,最后,整个上身都红了。那颜色是婴儿刚脱离母体的颜色。太阳光透过洗净的汗毛孔,把热直接晒进他身体,使他感到身体在舒展在注进力量。

    蔓停止了洗擦,撩了一撩落在额上的头发,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三柳紧合的睫毛间,沁出两粒泪珠来。

    蔓给他换上干净的褂子,转身去唤在河边游动的鸭们:“嘎嘎嘎……”

    那群白鸭便拍着翅膀上岸来,摇摇摆摆地跟着蔓和三柳往院子里走。

十斤子赶紧蹲了下去……

 

 

    傍晚,三柳提着卡来到田野,十斤子早坐在田埂儿上了。

    十斤子眯起一只眼,只用一只眼斜看着三柳,嘴角的笑意味深长。

    三柳的目光里仍含着胆怯和讨好。

    使三柳感到奇怪的是,十斤子手里只有一只空绳兜,卡一根也不见。

    太阳落下了。

    三柳看了一眼十斤子。

    十斤子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三柳等不得了,便卷起裤管下了田。

    “喂,喂,那田里已插了我的卡了。”十斤子叫道。

    三柳疑惑地望着并无芦苇秆露出来的水面。

    十斤子懒洋洋地走过来,走进田里,卷起胳膊,往水田一伸,拔出一根卡来,在三柳眼前摇着:“看清楚了吗?我插了闷水卡。”

    三柳只好走上田埂,走进另一块田里。

    “那块田里,我也插了闷水卡!”

    三柳仍疑惑地望着并无芦苇秆露出的水面。

     “不信?”十斤子跳进田里,顺手从水中又拔出一根卡来,“瞧瞧,这是什么?卡!”他上了田埂儿,撩水将腿上的泥洗濯干净,对三柳道:“新添了一百根卡,这些田里,我都插了卡了。”

    三柳望着十斤子,那眼睛在问:我怎么办?

    十斤子随手一指:“那儿有那么多水渠、小沟和池塘呢。”当他从三柳身边走过时,故意停住,用鼻子在三柳身上好好嗅了一通,“胰子味好香!”随即朝三柳眨眨眼,转身回家去了。

    三柳愣了一阵,见天色已晚,只好一边生闷气,一边将卡东一根西一根地插在地头的水渠里、河边的池塘里。那些地方,泥锹是很少的。

    其实,十斤子是胡说,还有好几块田他并未插卡。

    第二天,三柳抢在十斤子前面插了卡,但还是留下边上两块田未插,三柳不敢太激怒了十斤子。三柳插的都是明卡。在十斤子眼里,那一根根竖着的芦苇秆,有点神气活现。

    “你插的?”   

    “我插的。”

    “那两块田是给我的?”

    “给你的。”

    三柳的回答是坚贞不屈的,但声音却如被风吹动着的一缕细丝,微微发颤。

    十斤子再也不说什么,提着卡到三柳给他留下的那两块田去了。

    三柳立起,看了看自己占领了的水面,带着战战兢兢的胜利,离开了田野。

身后传来十斤子的叫唱声:

 

    新娘子,白鼻子,

尿尿尿到屋脊子……

 

    夜去晨来,当三柳提着水捅穿过凉丝丝的空气来到田埂时,眼前的情景却是:凡被他插了卡的田里,水都被放干了,那二百根芦苇秆瘦长瘦长,直挺挺地立在污泥上。

    三柳蹲下去,泪水便顺着鼻梁滚动下来。

    晨风吹过,芦苇秆发出“呜呜”的声响,有几根摇晃了几下,倒伏在污泥里。

    那边,十斤子在收卡,但无张狂和幸灾乐祸的情态,反而收敛住自己,不声不响。

    三柳站起,突然将水桶狠劲掼向空中,那水桶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跌在田埂上,“哗啦”一声散瓣了。

    三柳抹一把眼泪,猛一吸鼻涕,朝十斤子走过去,像头受伤的小牛。

    十斤子第一回怕起三柳来,往田中央走。

    三柳下了田,紧逼过去。离十斤子还剩七八步时,竟然“哗啦哗啦”扑过去。

    十斤子放下水桶,将身子正过来迎对三柳。

    三柳一把勒住十斤子的衣领,样子很凶恶。

    “松手!”

    三柳不松。

    “你松手!”

    三柳反而用双手勒住。

    “你真不松?”

    三柳勒得更用劲。

    “我再说一遍,你松手!”

    三柳就是不松。

    十斤子脸憋红了,伸出双手揪住三柳的头发。

    两人先是纠缠,后是用力,三柳被掼倒在泥水里,但双手仍死死揪住十斤子的衣领。

    十斤子往后挣扎,企图挣脱。

    三柳依然死死抓住,被十斤子在泥水里拖出几米远。

    十斤子低头喘息着。

    三柳双手吊住十斤子在泥水里半躺着。

    两对瞪圆的眼睛对峙着。

    又是一番挣扎和厮打,十斤子终于将三柳甩开。

    三柳浑身泥水,摇摇晃晃站起来,坚忍不拔地朝十斤子走过去。

    十斤子往后退却。十斤子的水桶在水面上飘着。

    三柳走过去,抓起水桶,抛向空中。

    水桶落下,倾倒在水里,泥鳅全都溜走了。

    十斤子猛扑过来,将三柳摁在泥水里。

    三柳便抓稀泥往十斤子脸上甩,直甩得十斤子两眼看不见。

    打到最后,两人浑身上下都糊满稀泥,只剩下两对眼睛不屈不挠地对望。

    十斤子先撤了。

    三柳却叉腿站在田里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是蔓将他劝了回去。

    十斤子回到家,遭到父亲一顿狠打:“不兴这样欺负人!”并被父亲用棍子赶上了路,“向人家三柳赔礼去!”

    十斤子无奈,磨磨蹭蹭地朝前走。知道三柳这会儿肯定在蔓家,他便径直来了。

    院里有哭泣声。

    三柳坐在门槛上,双手抱膝,身子一耸一耸地呜咽着。

    蔓没劝三柳,却也在一旁轻声啜泣。这啜泣声是微弱的,却含着绵绵不尽的苦涩、愁惨和哀怨。

     站在院门外的十斤子把头沉沉地低下去。

    这男孩和少妇的极有克制的哭泣声融合在一起,时高时低,时断时续,仅仅就在广漠的天空下这小小一方天地里低徊着。

    过了一会,蔓说:“要么,你就不去插卡了。鸭快下蛋了,钱够用的。”

    蔓又说:“要么,我去找十斤子好好说说,十斤子看上去可不像是个坏孩子。”

十斤子没有进门,顺着院墙蹲了下去……

 

 

    十斤子悄悄挖开水渠,往那些已干涸的田里又注满了水后,却佯称肚子整天疼,一连三日,未到田里插卡。

    第四日,十斤子才又来到田边,但还不时地捂着肚子。两人都很客气,各自从最东边和最西边一块田插起,插到最后,中间的两块田都空着。一连好几日,都是如此。最后还是十斤子先说了话:“我们都插得稀一点。”

    这天,两人只隔了一条田埂插到一块儿来了。三柳从怀里掏出两根粗细适中的鸭毛管给十斤子,说这是蔓从她家鸭身上取下的,让带给他穿蚯蚓用。十斤子看了看,心里很喜欢。

    论插卡抓泥鳅,十斤子自然比三柳有经验多了。坐在田埂儿上,十斤子滔滔不绝地将这些门道全都教给了三柳:“蚯蚓不能太粗,粗了容易从芒上滑下来。穿了蚯蚓要放在太阳底下晒,让蚯蚓干在芒上。插下卡,用脚在它周围搅两下,搅出浑水来,不然,罗汉狗子(一种小鱼)要啜蚯蚓,泥鳅却不怕水浑。风大,要顺着风插闷水卡。你想呀,秆直直地挺着,风把秆吹得直晃悠,线就在水里抖,泥鳅还敢来咬吗?线不能挂得太靠下,吃了芒的泥鳅够得着往泥里钻,就得了劲,能挣脱了,可悬在水里,它就不得劲了……”

    三柳听得很认真,眼睛一亮一亮地闪。

    除了说这些门道,十斤子总爱跟三柳打听蔓的事。有一点两人似乎都想不太明白:人们为什么不太想走近蔓?

    一天,三柳对十斤子说,蔓可以帮他们两人挖蚯蚓,让十斤子拿了卡,也到她的院子里去穿蚯蚓。

     十斤子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却很愿意。

    这样一来,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十斤子便和三柳一起泡在了蔓家。

    蔓的脸色就越发地红润,眼睛也就越发地生动。她跟这两个孩子有说有笑,并直接参与他们的劳动。她有无穷无尽的好处让两个孩子享受:一会儿,她分给他们一人一根又鲜又嫩、如象牙一般白的芦根,一会儿又捧上一捧红得发亮的荸荠。蔓除了饲养她那群白鸭,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两个抓泥鳅的孩子身上了。

    小院很温馨,很迷人。

    大人们很有兴趣地看着两个孩子从这院子里出出进进。

    “你叫她婶,还是叫她姐?”十斤子悄悄问三柳。

    三柳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很困惑:“我也不知道。”

    天暖了,水田放了水,要种庄稼了,十斤子和三柳不能插卡了,但,一有空还是到蔓的院子里来玩。

    大约是秋末,三柳跑来告诉十斤子:“她要跟一个远地方的男人走了。”

    “那你怎么办?”

    “她要带我走。”

    “你走吗?”

    “我不喜欢那个男的。他太有钱,可他却喜欢我。”

“那你跟她走吧。”

“……”

    “你叫她婶,还是叫她姐呢?”

    三柳依然说不好。

    三柳临走的头天晚上,把他的二百根卡都拿来了:“她让把卡留给你。”

    那卡的秆经过一个夏天一个秋天,红亮亮的。

    “给你吧。”三柳用双手将卡送到十斤子面前。

    十斤子也用双手接住。

    两人默默地看了看,眼睛就湿了。

    蔓和三柳上路那天,十斤子送了他们好远好远……

    第二年冬末,十斤子提着四百根卡来到田边。三柳永远地走了,所有的水田都属于他了。插卡时,他的心就空落落的。第二天早晨收卡时,天底下竟无一丝声响,只有他独自弄出的单调的水声。水又是那么地冰凉,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四周全无一丝活气。十斤子忽然觉得很孤独。

    他只把卡收了一半,便不再收了,并且从此把那些收了的卡洗干净,永远地悬吊在了屋梁上。

于是,这其间的田野,便空空荡荡的了。

  

 

1990年5月20日于北京大学21楼106室

 

 

蓝花

 

 

    一个秋日的黄昏,村前的土路上,蹒跚着走来一位陌生的老婆婆。那时,秋秋正在村头的银杏树下捡银杏。

    老婆婆似乎很老了,几根灰白的头发,很难再遮住头皮。瘦削的肩胛,撑起一件过于肥大的旧褂子。牙齿快脱落尽了,嘴巴深深地瘪陷下去,嘴在下意识地不住蠕动。她拄着一根比身体还高的竹竿,手臂上挽一只瘦瘦的蓝花布包袱,一身尘埃,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而来。她终于走到村头后,便站住,很生疏地张望四周,仿佛在用力辨认这个村子。

    受了惊动的秋秋,闪到银杏树后,探出脸来朝老婆婆望着。当她忽然觉得这是一个面孔和善且又有点叫人怜悯的老婆婆时,就走上前来问她找谁。

    老婆婆望着秋秋:“我回家来……回家……”她的吐词很不清晰,声音又太苍老、沙哑,但秋秋还是听明白了。她盯着老婆婆的面孔,眼睛里充满疑惑:她是谁?秋秋很糊涂,就转身跑回家,把70多岁的奶奶领到了村头。

    奶奶盯着老婆婆看了半天,举起僵硬的手,指着对方:“这……这不是银娇吗?”

    “我回家来了……回家……”老婆婆朝奶奶走过来。

    “你出去30多年啦!”

    “回来啦,不走啦……”

    围观的人慢慢多起来。年轻人都不认识老婆婆,问年纪大的:“她是谁?”“银娇。”“银娇是谁?”“银娇是小巧他妈。”“小巧是谁?”“小巧淹死许多年了。”……

这天晚上,秋秋坐在奶奶的被窝里,听奶奶讲老婆婆的事,一直听到后半夜……

 

 

    你银娇奶奶这一辈子就做一件事:给人家帮哭。这几年,帮哭的事淡了。放在10年前,谁家办丧事,总要请人帮哭的。办丧事的人家,总想把丧事办好。这丧事要办得让前村后舍的人都说体面,一是要排场,二是要让人觉得苦、伤心。办丧事那天,从早到晚,都有很多人来看。奶奶就喜欢看,还喜欢跟着人家掉眼泪,掉了眼泪,心里就好过些。谁家的丧事办得不好,谁家就要遭人议论:“他家里的人都伤心不起来,一群没良心的。”其实呀,也不一定是不伤心,只是那一家子没有一个会哭的。要让人觉得伤心,就得一边哭一边数落。有人就不会数落,光知道哭。还有一些不知事理的人,平素就不太会说话,一哭起来,就瞎哭了,哭了不该哭的事情。好几年前,西王庄周家姑娘死了,是瞒住人打胎死的,是件丑事,是不好张扬的。嫂子是半痴人,却当了那么多人的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数落:“我的亲妹妹哎,人家打胎怎么一个个都不死呢,怎么你一打胎就死呢?我的苦妹子……”被小叔子一巴掌打出一丈远:“死开去吧,你!”有人倒不至于把事情哭糟了,但哭的样子不好看,怪,丑,声音也不对头,让人发笑,这就把丧事的丧给破了。这哭丧怎么那样要紧,还有一点你晓得吗?你小孩子家是不晓得的。奶奶告诉你:说是哭死人呀,实是为了活人的。人死了,可不能就让他这么白白地死呀,得会哭,会数落死人一生的功德。许多好人死了,就缺个会数落的,他一生的功德,别人也记不起来了。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活人没得到一点好处,多可惜!如果能有个会哭的,会数落的,把他一辈子的好事一一地摆出来,这个好人就让人敬重了,他家里的人,也就跟着让人敬重了。碰到死去的是个坏人、恶人,就更要会哭会数落了。谁也不会一辈子都做缺德事的,总会有些善行的。把他的好事都说出来,人心一软,再一想人都死了,就不再计较了,还会有点伤心他死呢,觉得他也不是个多么坏的人,他家里的人,也就从此抬起头来了。

就这么着,一些会哭的人,就常被人家请去帮哭。你银娇奶奶哭得最好,谁家办丧事,总得请她。村里人知道她会哭,是在她16岁的时候。她13岁那年秋天,到处是瘟疫。那天,早上刚抬走她老子,晚上她妈就去了。苦兮兮地长到16岁,这年末春,村西头五奶奶死了。下葬这一天,儿女一趟,都跪在地上哭。人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望哭,指指点点地说谁谁哭得最伤心,谁谁肚里苦水多。你银娇奶奶就打老远处站着。这五奶奶心慈,把你没依靠的银娇奶奶当自己的孙女待。在你银娇奶奶心中,五奶奶是个大恩人。这里,五奶奶家的人哭得没力气了,你银娇奶奶过来了。她“扑通”一声在五奶奶棺材前跪下了,先是不出声地流泪,接着就是小声哭,到了后来,声越哭越大。她一件一件地数落着五奶奶的善行,哭得比五奶奶的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媳妇都伤心。她趴在五奶奶的棺材上哭成个泪人,谁都劝不起她来。哭到后来,她哭不出声来了,可还是哭。在场的人也都跟着她哭起来。打那以后,谁都知道你银娇奶奶哭得好。谁家再有丧事,必请你银娇奶奶帮哭。不过,没有几个人能知道你银娇奶奶怎么哭得那么好。她心里有苦,是个苦人!……

 

 

    银娇奶奶回来后,出钱请人在小巧当年淹死的小河边上盖了一间矮小的茅屋,从此,彻底结束了漂流异乡的生活。

    秋秋常到银娇奶奶的小屋去玩。有时也与奶奶一起去,每逢这时,她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两个老人所进行的用了很大的声音却都言辞不清的谈话,看她们的脑袋失控似的不停地点着、晃动着。有时,她独自一人去,那时,她就会没完没了地向银娇奶奶问这问那。在秋秋看来,银娇奶奶是一个故事,一个长长的迷人的故事。银娇奶奶很喜欢秋秋,喜欢她的小辫、小嘴和一双总是细眯着的眼睛。她常伸出粗糙的颤抖不已的手来,在秋秋的头上和面颊上抚摸着。有时,银娇奶奶的神情会变得很遥远:“小巧,长得是跟你一个样子的。她走的时候,比你小一些……” 

    秋秋一有空就往河边的茅屋跑。这对过去从未见过面的一老一小,却总爱在一块呆着。秋秋的奶奶到处对人说:“我们家秋秋不要我了。”

    “你到江南去了几十年,江南人也要帮哭吗?”秋秋问。

    “蛮子不会哭,说话软绵绵的,细声细气的,哭不出大声来,叫人伤心不起来。江南人又要面子,总要把丧事做得很体面,就有不少江北的好嗓子女人,到了江南。有人家需要帮哭就去帮哭。没帮哭活时就给人家带孩子、缝衣、做饭,做些零七八碎的杂活。江南人家富,能挣不少钱呢。”

    “你要挣那么多钱干嘛?”

    “盖房子,盖大房子,宽宽敞敞的大房子。”

    “怎么没盖成?”

    “盖成了。”

    “在哪儿?”

    “离这儿三里路,在大杨庄。”

    当秋秋问她为什么将房子盖在大杨庄,又为什么不住大杨庄的大房子却住在这小茅屋时,她不再言语,只把眼睛朝门外大杨庄方向痴痴地望,仿佛在记忆里寻找一些已经几乎逝去的东西。不一会,秋秋听到了她一声沉重的叹息。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沉默着。

    秋秋回到家,把这番情景告诉奶奶,并追问奶奶这是为什么。

    奶奶就告诉她:“那时,你银娇奶奶帮哭已很出名了。谁家办丧事,方圆十里地都有人赶来看她哭。她一身素洁的打扮,领口里塞一块白手帕,头发梳得很整齐,插朵小蓝花。帮哭的人总要插一朵小蓝花。她来了,问清了死人生前的事情,叹口气,往跪哭的人面前一跪,用手往地上一拍,头朝天仰着,就大哭起来。其他跪哭的人都忘了哭,直到你银娇奶奶一声长哭后,才又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跟着她,一路哭下去。你银娇奶奶的长哭,能把人心哭得直打颤。她一口气沉下去能沉好长时间,像沉了100年,然后才慢慢回过气来。她还会唱哭。她嗓子好,又是真心去唱去哭,不由得人不落泪。大伙最爱听的,还是她的骂哭。哭着哭着,她‘骂’起来了。如果死的是个孩子,她就‘骂’:‘你个讨债鬼呀,娘老子一口水一口饭地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这没良心的,刚想得你一点力,腿一蹬就走啦?你怎么好意思哟!’她哭那孩子的妈妈怎么怀上他的,怎么把他生下来的,又是怎么把他拉扯大的。哭到后来,就大‘骂’:‘早知道有今天,你娘一生下你,就该把你闷在便桶里了……’假如死的是个老人,她就‘骂’:‘你个死鬼哎,心太狠毒了!把我们一趟老老小小的撇下不管了,你去清闲了,让我们受罪了!你为什么不把我们也带了去呀!你害了我们一大家了!……’这么一说,这么多人跑这么远的路来听你银娇奶奶哭,你也就不觉得怪了吧?就在这听哭的人当中,有一个大杨庄的教小学的小先生。那个人很文静,脸很白,戴副眼镜。他只要听到你银娇奶奶帮哭的消息,总会赶到的。他来了,就在人堆里站着,也不多言,不出声地看着你银娇奶奶。每次帮哭之后,你银娇奶奶总像生了一场大病,脸色很难看,坐在凳上起不来。听哭的人都散去了,她还没有力气往家走。那个小先生总是不远不近地一旁站着。你银娇奶奶上路了,他就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后来,你银娇奶奶就跟他成家了。那些日子,你银娇奶奶就像换了一个人,整天笑眯眯的,脸色也总是红红的。孤零零的一个人,现在有家了,有伴儿了,还是一个识字的爱用肥皂洗面孔的男人,她自然心满意足。那些日子,她总是想,不能让他跟着她过苦日子,就四处去帮哭。可也不会总有帮哭的事,其余时间,她就帮人家做衣服,纳鞋底。后来,她生了一个闺女,叫小巧。等小巧过了四岁生日,她跟他商量:‘我们再有些钱,就能盖房子了。我想去江南,高桥头吴妈她愿意带我去。你在家带小巧。’她就去了江南。两年后,她带回一笔钱来,在大杨庄盖起了一幢方圆十里地也找不出第二家的大房子。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过了一段日子,她又走了。房子盖到最后,钱不够了,跟人家借了债。她又想,那么大一幢房子,总该有些家什,不然显得空空荡荡的。她还想给小巧他们父女俩多添置一些衣服,不让他们走在人前被人看低了。再说,她也习惯了在外面漂流。她就没有想到再隔一年回来时,小先生已喜欢上他的一个女学生了。那时候的学生岁数都很大。那姑娘长得很好看。而你银娇奶奶这时已显老了。一对眼睛,终年老被眼泪沤着,眼边都烂了,看人都看不太清爽。她很可怜地央求他,他说那姑娘已有孩子了。她没有吵没有闹,带着小巧又回到了这儿。我对她说:‘那房子是你挣的钱盖的,你怎么反而留给他?你太老实,太傻!’她把小巧紧紧搂在怀里不说话。好多人对她说:‘叫他出去!’她摇摇头,说:‘我有小巧乖乖。’她把嘴埋在小巧的头发里,一边哭,一边用舌头把小巧的头发卷到嘴里嚼着。打那以后,她再也没去过大杨庄。……”

秋秋走到门口去,用一对泪水矇眬的眼睛朝小河边上那间小茅屋望着……。

 

 

    秋秋往银娇奶奶的小屋跑得更勤了。她愿意与银娇奶奶一起在小河边上乘凉,愿意与银娇奶奶一起在屋檐下晒太阳,愿意听银娇奶奶絮絮叨叨地说话。有了秋秋,银娇奶奶就不太觉得寂寞了。要是秋秋几天不来,银娇奶奶就会拄着竹竿,站到路口,用手在额上搭着,朝路上望。

    九月十三,是小巧的生日。一大早,银娇奶奶就坐到河边去了。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望着秋天的河水。

  秋秋来了,就乖乖地坐在银娇奶奶的身边,也呆呆地去望那河水。

  银娇奶奶像是对秋秋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不该把她放在别人家就去了江南。她走的时候,才七岁。她准是想我了,跑到了河边上,用芦苇叶折了条小船。我知道,她想让小船带着她去找我呢。风把小船吹走了。这孩子傻,忘了水,连鞋也不脱,跟着小船往前走了。这河坎陡着呢,她一个悬空,滑倒了……”她仿佛亲眼看到了似的说着,“那天我走,她哭着不让。我哄她:‘妈妈给你买好东西。’小巧说:‘我要棒棒糖。’‘妈妈给你买棒棒糖。’小巧说:‘我要小喇叭,一吹呜呜打响的。’‘妈妈给你买小喇叭。’我的小巧可乖了,不闹了,拉着我的手,一直走到村口。我说:‘小巧回头吧。’小巧摇摇头:‘你先走。’‘小巧先走。’‘妈妈先走。’……我在外拼命挣钱,跌倒了还想抓把泥呢。到了晚上,我不想别的,就想我的小巧。我给她买了棒棒糖,一吹就呜呜打响的小喇叭。我就往回走。一路上,我就想:秋天,送小巧上学。我天天送她去,天天接她回来,要让她像她爸那样,识很多字……这孩子,她多傻呀!……”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水,仿佛要从那片水里看出一个可爱的小巧来。

    快近中午时,银娇奶奶说:“我生下小巧,就这个时辰。”她让秋秋搀着,一直走到水边,然后在河坎上坐下,摸摸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包,放在掌上,颤颤抖抖地解开,露出一叠钱来。“小巧要钱用呢。”她把钱一张一张地放在水上。河上有小风,大大小小的钱,排成一条长长的队,弯弯曲曲地朝下游漂去。

    秋秋用双手托着下巴,默默地看那些钱一张一张地漂走。有时,风有点偏,把钱刮向岸边来,被芦苇秆挡住了,她就会用树枝将它们推开,让它们继续漂去。

    离她们大约四五十米远的地方,一个叫九宽的男孩和一个叫虾子的男孩把一条放鸭的小船横在了河心,正趴在船帮上,等那钱一张一张漂过来。他们后来争执起来了。九宽说:“明年让你捞还不行吗?”

    虾子说:“不会明年让你捞吗?”

    争来争去,他们又回到了原先商定好的方式:九宽捞一张,虾子捞一张。

    秋秋终于发现了他们,沿着河边跑去。她大声地说:“不准你们捞钱!”

    九宽嬉皮笑脸的:“让你捞呀?”

    “呸!”秋秋说,“这是给小巧的钱!”

    虾子“咯咯咯”地笑了:“小巧?小巧是谁?”

    九宽知道一点,说:“小巧早死了。”

    秋秋找来三四块半截砖头,高高举起一块:“你们再不走开,我就砸了!”她的脸相很厉害。

    九宽和虾子本来就有点怕秋秋,见秋秋举着砖头真要砸过来,只好把船朝远处撑去,一直撑到秋秋看不到的地方,但并未离去,仍在下游耐心地等着那些钱漂过来。

    秋秋坐在高高的岸上,极认真地守卫着这条小河,用眼睛看着那钱一张一张地漂过去……

 

 

    这地方的帮哭风曾一度衰竭,这几年,又慢慢兴盛起来。这年春上,往北边两里地的邹庄,一位活了80岁的老太太归天了。儿孙一趟,且有不少有钱的,决心好好办丧事,把所有曾举办过的丧事都比下去。年纪大的说:“南边银娇回来了,请她来帮哭吧。”年纪轻的不太知道银娇奶奶那辉煌一哭,年纪大的就一五一十地将银娇奶奶当年的威风道来,就像谈一个神话般的人物。这户人家的当家主,听了鼓动,就搬动了一位老人去请银娇奶奶。

    银娇奶奶听来人说是请她去帮哭,一颗脑袋便在脖子上颤颤悠悠的,一双黑褐色的手也颤动不已。这里还有人记得她呢!还用得着她呢!“我去,我去。”她说。

    那天,她让秋秋搀着,到小河边去,用清冽的河水,好好地洗了脸,洗了脖子,洗了胳膊,换了新衣裳,又让秋秋用梳子醮着清水,把头发梳得顺顺溜溜的。秋秋很兴奋,也就忙得特别起劲。最后,银娇奶奶让秋秋从田埂上采来一朵小蓝花,插到了头上。

    银娇奶奶是人家用小木船接去的。秋秋也随船跟了去。

    一传十,十传百,数以百计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想看看老人们常提到的银娇奶奶,要领略领略她那闻名于方圆几十里的哭。

    大多数人不认识银娇,就互相问:“在哪?在哪?”

    有人用手指道:“那就是。”

    人们似乎有点失望。眼前的银娇奶奶,似乎已经失去了他们于传说中感觉到的那番风采。他们只有期待着她的哭泣了。

    哭丧开始,一群人跪在死者的灵柩前,此起彼伏地哭起来。

    银娇奶奶被人搀扶着,走向跪哭的人群前面。这时,围观的人从骚动中一下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皆跟随着银娇奶奶移动着。银娇奶奶不太利落地跪了下来,不是一旁有人扶了一下,她几乎要歪倒在地上。她从领口取白手帕时,也显得有点拖泥带水,这使从前曾目睹过她帮哭的人,觉得有点不得劲。她照例仰起脸来,举起抓手帕的手,然后朝地上拍下,但拍得缺了点分量。她开哭了。她本想把声音一下子扯得很高的,但全不由她自己了,那声音又苍老,又平常,完全没有从前那种一下子抓住人并撕人心肺的力量了。

    围观的人群有点乱动起来。

    钻在最里边的秋秋仰起脸,看着那些围观的人。她瞧见了他们眼中的失望,心里不禁为银娇奶奶难过起来。她多么希望银娇奶奶把声音哭响哭大哭得人寸肠欲断啊!

    然而,银娇奶奶的声音竟是那样的衰弱,那样的没有光彩!

    从前,她最拿手的是数落,那时,她有特别好的记忆和言语才能,吐词清晰,字字句句,虽是在哭泣声中,但让人听得真真切切,而现在,她像是一个人在僻静处独自絮叨,糊糊涂涂的,别人竟不知道她到底数落了些什么。

    跟大人来看热闹的九宽和虾子爬在敞棚顶上,初时,还摆出认真观看的样子,此刻已失去了耐心,用青楝树果子互相对砸了玩。

    秋秋朝他们狠狠瞪了一眼。

    九宽和虾子却朝秋秋一梗脖子,眨眨眼不理会,依然去砸楝树果子。

    当虾子在躲避九宽的一颗楝树果子,而不小心摔在地上,疼得直咧嘴时,秋秋在心里骂:“跌死了好!跌死了好!”

    这时死者的家人,倒哭得有声有色了。几个孙媳妇,又年轻,又有力气,嗓子也好,互相比着孝心和沉痛,哭出了气势,把银娇奶奶的哭声竟然淹没了。

    人们有点扫兴,又勉强坚持了一会,便散去了。

    秋秋一直守在一旁,默默地等着银娇奶奶。

    哭丧结束了,银娇奶奶被人扶起后,有点站不稳,亏得有秋秋作她的拐棍。

    主人家是个好人家,许多人上来感谢银娇奶奶,并坚决不同意银娇奶奶要自己走回去的想法,还是派人用船将她送回。

    一路上,银娇奶奶不说话,抓住秋秋的手,两眼无神地望着河水。风把她的几丝头发吹落在她枯黄的额头上。

     秋秋觉得银娇奶奶的手很凉很凉。……

 

 

    夏天,村里的贵二爷又归天了。

    银娇奶奶问秋秋:“你知道他们家什么时候哭丧?”

    秋秋答道:“奶奶说,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银娇奶奶又问秋秋:“他们家不要人帮哭?”

    秋秋说:“不要。”其实,她听奶奶说,贵二爷家里的人已请了高桥头一个帮哭的了。   

    “噢。”银娇奶奶点点头,倒也显得很平淡。

    这之后,一连下了好几天雨。秋秋也就没去银娇奶奶的茅屋。她有时站到门口去,穿过透明的雨幕看一看茅屋。天晴了,家家烟囱里冒出淡蓝色的炊烟。秋秋突然对奶奶说:“银娇奶奶的烟囱怎么没有冒烟?”

    奶奶看了看,拉着秋秋出了家门,往小茅屋走去。

    过不一会功夫,秋秋哭着,从这家走到那家,告诉人们:“银娇奶奶死了……”

    几个老人给银娇奶奶换了衣服,为她哭了哭。天暖,不能久搁,一口棺材将她收殓了,抬往荒丘。因为大多数人都跟她不熟悉,棺后虽然跟了一条很长的队伍,但都是去看下葬的,几乎没有人哭。

    秋秋紧紧地跟在银娇奶奶的棺后。她也没哭,只是目光呆呆的。

    人们一个一个散去,秋秋却没走。她是个孩子,人们也不去注意她。她望着那一丘隆起的新土,也不清楚自己想哭还是不想哭。

    田埂上走过九宽和虾子。

    九宽说:“今年九月十三,我们捞不到钱了。”

    虾子说:“我还想买支小喇叭呢。”

    秋秋掉过头去,见九宽和虾子正在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便突然打斜里拦截过去,并一下插到他俩中间,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已用两只手分别揪住了他俩的耳朵,疼得他俩吱哇乱叫:“我们怎么啦?我们怎么啦?”   

    秋秋不回答,用牙死死咬着嘴唇,揪住他俩的耳朵,把他俩一直揪到银娇奶奶的墓前,然后把他俩按跪在地上:“哭!哭!”

    九宽和虾子用手揉着耳朵说:“我们……我们不会哭。”他们又有点害怕眼前的秋秋,也不敢爬起来逃跑。

    “哭!”秋秋分别踢了他们一脚。

    他们就哭起来。哭得很难听。一边哭,一边互相偷偷地一笑,又偷偷地瞟一眼秋秋。

    秋秋忽然鼻子一酸,说:“滚!”

    九宽和虾子赶紧跑走了。

    田野上,就秋秋一个人。她采来一大把小蓝花,把它们撒在了银娇奶奶的坟头上。

    那些花的颜色极蓝,极鲜亮,很远处就能看见。

    秋秋在银娇奶奶的坟前跪了下来。

    田野很静。静静的田野上,轻轻地回响起一个小女孩幽远而纯净的哭声。

    那时,慈和的暮色正笼上田野……

 

 

2005-3-12 18: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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